王自霞低下头,呼吸间却不带丝毫痛楚,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怨恨:“若你把这笔账也算到我头上……倒也没错。”
“这一刀,也不可能让他活过来。”这话并非刻意刺激魔慧,只是王自霞刻入骨髓的张狂本性使然,他抬眼看向魔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邦余——他,会轮回。”
他仍以那从未改变的、如同昔日英明帝王般爱民如子的语调继续说道:“那时我还在四处寻找我弟弟的轮回,偶然在某一世的未来看见过他。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也许会是很久很久之后。那一世,他的眼睛似乎不太好。若你能耐心等到那一天,
“本王希望这番话,多少能对你有所慰藉。”
说到这里,王自霞眼中落下泪来,身躯却已无力支撑。冰刀钉在心口,他的肉身开始寸寸崩坏,滔天的魔气翻涌四散,契约之光再度疯狂绽放,将他所剩无几的魂魄与力量尽数抽离。王自霞也在那一刻,彻底化作飞灰,消散于空无之中。
与此同时,冰曦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宥君,一步一步朝谢墨走去。谢墨的身影,也在一分一秒地变得透明模糊,周身的仙光渐渐黯淡。方才发生的一切,王自霞的放下与消散,他都亲眼目睹,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只余下满目疮痍的天地。而谢墨心中也很清楚,为了终结这段延续了千年的孽契,下一个消散的人,便是他自己。
百河剑握在手中,微微震颤,一股汹涌的记忆洪流席卷而来。想起当年飞升之后,最初的那些年里,他也常常独自回到平轩,望景思人。
谢墨的意识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他再次踏上当年母亲牵着他,一步步上山拜师修道的石阶,停在那条曾经只渗出几缕清水的小溪旁。那时母子二人疲惫至极,便在此掬水解渴,溪水清甜,至今难忘。如今,小溪早已化作奔涌的灵泉,昼夜流转不息,水声潺潺,悦耳动听。
他沿着溪边的巨石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密林深处传来一道稚嫩而焦急的呼喊声:
“表哥,表哥……你在哪儿……”
“表哥……父亲……你们在哪儿……”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在焦急地寻找亲人。谢墨不由循声而去,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果然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孤零零地站在陡峭险峻的山坡上。
平轩之巅高耸入云,鲜少有人知晓,这里已近半山,林深草密,怪石嶙峋,实在难以想象竟会有这样一个稚童误闯至此。
“这位小弟弟。”谢墨温声开口。
正惊慌失措的孩子骤然听见陌生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他方才恰好站在崖边,此刻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险些顺着陡坡滚落下去。
谢墨身法极快,瞬息间便掠至他身前,伸手将他稳稳扶住:“小心,溪边地滑。”
孩子被稳稳抱住,怔怔地抬头看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迷茫:“不是表哥……哥哥你……?”声音磕磕绊绊,说不成完整的句子,只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玉之人。
谢墨将他抱起,寻了一块平整的岩石,抬手拂去石上的尘土,这才将他放下坐好。孩子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模样狼狈又可怜。谢墨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那张稚嫩可爱的小脸,又替他理顺额前的碎发,这才温声问道:“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山上?你的家人呢?”
孩子对他方才温柔细致的举动显然有些发愣,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哥哥,随即机灵地回答:“哥哥,我不是一个人,还有父亲和表哥。我们一起来山上玩。”
谢墨环顾四周,神识散开,仔细探查着周遭的气息,似在判断什么,又问道:“这座山上下五里之内,我并未感知到其他人的气息。小弟弟,你是不是已经和家人走散很久了?”
孩子乖乖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了比:“从中午到现在。”
谢墨微微蹙眉:“怎么会让这么小的孩子走失这么久?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脆生生地答道,声音清亮:“我叫薇拉,家住王府,在平心山脉起始处的山脚下。”
谢墨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又问:“好,薇拉。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和表哥是在什么地方吗?是在上山还是下山?说不定他们也正在分头找你。”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忽闪忽闪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半晌才开口问道:“哥哥,你是男人吗?”
谢墨微微一愣,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失笑,答道:“是啊,怎么这么问?我哪里不像男人吗?”
薇拉毫不犹豫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极了山间盛放的桃花:“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像哥哥这么好看的男人,就连画里的仙女,也比不上你的一点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墨在听到这句话时,耳根竟微微泛红,随即又敛起那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正色道:
“多谢你的夸奖,不过小弟弟,还是认真回答哥哥刚才的问题吧。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家人时,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吗?说不定他们找不到你,现在还在原地等你呢。”
薇拉这才收起脸上的笑意,乖乖回答:
“当时我想知道,平心山脉上一共有多少条溪流。中午的时候,父亲和表哥正在树下停下歇脚,我就顺着林中的小径一路数过去,数着数着,最后就走到这里来了。”
谢墨听后,脸色果然微微一变:
“也就是说,你是从对岸一路走到这边来的。难怪你的家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淘气呢。”
薇拉急忙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不是的,我有理由的。哥哥你听我说。”
抬头望去,天色已渐近黄昏,橘红色的余晖漫过林梢,将层叠的树叶染成暖金色。谢墨心中一动,想着若再耽搁下去天一黑,这深山之中多有妖兽出没,薇拉的家人定会更加焦急,还是尽快带他与家人会合为好,便道:
“好,我听你说。我们边走边说。”
薇拉点点头,小手撑着岩石就要往下跳,可方才那一滑竟扭伤了筋骨,脚尖刚沾地便疼得龇牙咧嘴。谢墨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轻轻拦住他,语气温和得像山涧的清泉:
“我背你,上来吧。天快黑了。”
说罢便转过身去,白衣如雪的背影被暮色余晖笼罩,墨发随风轻扬,更显清隽出尘。
薇拉十分听话,小手乖乖环住他的脖子,双腿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腰侧,趴在他背上,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多谢哥哥!哥哥,你真好,身上还有淡淡的草木香。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谢墨稳稳托着他的腿弯,脚步轻快地踏上林间小径,一边走一边答道:
“我姓谢,名一个字,墨。”
薇拉在他肩上重重一点头,又用清亮软糯的声音继续解释:
“墨哥,我刚才真的不是贪玩才走丢的。”
谢墨低低应了一声,脚步声踩碎了落叶的轻响:
“嗯,你说,我听着。”
薇拉便趴在他背上,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母亲说过,她在嫁给父亲之前,一直住在山中,是这些山泉把母亲养大的,所以她很珍惜这里的每一条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