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五分，老码头。

小暖和笑笑几乎是滚着冲进三号码头大门的。两人的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尘土和污渍，笑笑光着的脚上血迹斑斑——是刚才跑过碎石路时划破的。

“陆……”小暖刚要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是虎哥。他脸上有道新伤口，从眉骨延伸到颧骨，还在渗血，但眼神清明锐利。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仓库二楼。

小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仓库二楼的窗户后面，陆琛的身影隐约可见，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码头入口方向。

“多少人？”虎哥压低声音问。

“沈薇……一个人。”小暖喘着气，“但她肯定通知了‘蝮蛇’……”

“知道。”虎哥打断她，“琛哥都安排好了。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个隐蔽的小门。进去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二楼的一个观察室——三面是墙，一面是单向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码头空地和仓库一楼的大部分区域，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观察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三个虎哥手下的兄弟，全副武装，正在检查武器；还有……

“沈总监？”小暖惊讶地看着靠在墙边的沈确。

沈确的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镜后的眼睛依然冷静。看到小暖，他微微点头：“苏助理，林小姐。抱歉，我妹妹的事……”

“她真的背叛了？”笑笑忍不住问。

沈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但也许……不全是因为钱。”

“什么意思？”

“我昨晚在医院才知道，”沈确缓缓说，“她半年前查出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笔钱做移植。‘眼镜王’承诺给她两百万，先付了一百万定金。”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还有码头上晨风穿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虎哥皱眉。

“她不敢。”沈确苦笑，“怕给我添麻烦，怕陆总觉得她是累赘。所以就……选择了最蠢的办法。”

小暖想起沈薇在车上提到沈确受伤时，那一瞬间黯淡的眼神。那不是纯粹的背叛，那是走投无路下的绝望选择。

“她现在在哪？”她问。

“应该正带着‘蝮蛇’的人过来。”陆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观察室，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风衣，但袖口卷起，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看到小暖和笑笑时，他的眼神明显松了一下：“没事就好。”

“陆总，”小暖上前一步，“您的伤……”

“皮外伤。”陆琛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还有三分钟。”

所有人看向墙上的挂钟：五点五十七分。

“琛哥，都安排好了。”虎哥说，“一楼埋了炸药，遥控器在我这儿。二楼四个狙击点，都有人。后门留了逃生通道，万一……”

“没有万一。”陆琛说得很平静，“今天必须在这里解决。”

“可是‘眼镜王’真的会来吗？”笑笑小声问，“他那种级别的，不应该亲自冒险吧？”

“他会来。”沈确接话，“因为今天交易的，不只是账本。”

他顿了顿，看向陆琛：“琛哥，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用什么东西做诱饵？”

陆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U盘，而是一枚古朴的青铜印章，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复杂的龙纹。

“这是……”虎哥瞪大眼睛。

“龙堂印。”陆琛说，“我父亲留下的。持有它的人，可以调动城南所有老字号的资源——码头、仓库、运输线、还有……人脉。”

小暖忽然想起在密道岩洞里看到的刻字：“龙堂道”。

“所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虎哥的声音有些发抖，“龙堂真的存在？”

“存在过。”陆琛合上盖子，“三十年前解散了，但这枚印一直流传下来。‘眼镜王’想要的不只是城南的地，是整个城南的控制权。而这枚印，就是钥匙。”

六点整。

码头上响起了汽车引擎声。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仓库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沈薇第一个下车，然后是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最后下车的是——

“是他。”陆琛盯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眼镜王’本人。”

虽然隔着玻璃，但小暖能感觉到陆琛身上散发出的冷意。那是猎物终于现身时，猎人的眼神。

“苏助理，”陆琛忽然说，“你带着林小姐，从后门走。”

“可是……”

“没有可是。”陆琛转身看着她，“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你们看。”

“但我们需要证人。”小暖坚持，“万一……万一出什么事，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陆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虎哥：“带她们去地下室。那里能看到一楼的情况，但相对安全。”

“明白。”

地下室入口在观察室后面，是个隐蔽的暗门。顺着楼梯下去，是一个十几平米的空间，墙上挂着一个监控屏幕——连接着仓库各处的摄像头。

屏幕分成九个小格，显示着不同的角度：仓库大门、一楼货堆区、二楼走廊、码头空地……

小暖和笑笑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虎哥递给她们一人一个耳机：“戴上，能听到上面的对话。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转身上楼，暗门在身后关闭。

地下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屏幕上那些晃动的画面。

一楼，沈薇带着“眼镜王”和他的手下走进仓库。她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陆琛呢？”“眼镜王”问，声音通过监控麦克风传下来，带着金属质感。

“在上面。”沈薇指了指二楼，“他说要当面交易。”

“让他下来。”

“他说……”沈薇咬了咬嘴唇，“说您想要的东西，太重了，拿不动。”

“眼镜王”笑了：“有意思。那我们就上去看看。”

他们开始上楼梯。屏幕切换角度，显示二楼走廊。陆琛已经等在走廊尽头，身后站着虎哥和另外两个兄弟。

两拨人在走廊中间相遇，相距十米左右停下。

“陆总，好久不见。”“眼镜王”推了推眼镜，“令尊在世时，我们见过几次。他很优秀，可惜……”

“直接说吧。”陆琛打断他，“你想要龙堂印，我想要什么，你知道。”

“账本，还有沈薇的命。”“眼镜王”微笑，“公平交易。”

沈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账本可以给你。”陆琛说，“但沈薇的命，她哥哥会处理。”

“她哥哥？”“眼镜王”看向沈确，“沈总监，你下得去手吗？这可是你亲妹妹。”

沈确从陆琛身后走出来，右臂的绷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她选择背叛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妹妹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暖从耳机里听出了一丝颤抖。

“感人。”“眼镜王”鼓掌，“兄弟情深。不过陆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今天敢来，当然有准备。”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一个手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屏幕朝向陆琛。

画面上显示的是仓库外部的实时监控——几十个红点正在从四面八方靠近，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我带了五十个人。”“眼镜王”说，“你这里，算上地下室里那两个小姑娘，不超过十五个。怎么打？”

陆琛的表情没变：“你可以试试。”

空气凝固了。

地下室，小暖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她看着屏幕上对峙的双方，脑子飞快转动。

五十对十五，绝对劣势。但陆琛看起来一点也不慌，他一定还有后手。

后手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进来时注意到的细节：仓库一楼的货堆摆放得很奇怪，不是常规的整齐堆放，而是错落有致，留出了很多通道和掩体。

还有那些货箱——有些看起来很旧，但边缘很干净，像是最近刚搬进来的。

以及气味……虽然很淡，但她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是汽油？

“炸药。”她脱口而出，“一楼埋了炸药！”

笑笑吓了一跳：“什么？”

“陆总在一楼埋了炸药。”小暖盯着屏幕，“如果‘眼镜王’的人冲进来，他就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那他怎么逃？”

“二楼有逃生通道。”小暖想起刚才虎哥的话，“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控制住‘眼镜王’，用他做人质，逼外面的人撤退。”

很冒险的计划。但只要有一环出错，所有人都得死。

屏幕上，“眼镜王”又开口了：“陆总，我其实很欣赏你。年轻，有能力，还有胆识。不如这样——你交出龙堂印，我让你带着你的人走。城南的地我不要了，账本也可以给你。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条件很诱人。”陆琛说，“但我怎么知道你会守信？”

“你可以不信。”“眼镜王”摊手，“但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地下室里，小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到沈薇的手在微微发抖，看到“眼镜王”身后的手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看到陆琛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陆琛笑了。

“王总，”他说，“你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太自信了。”陆琛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掌握了人数优势，就掌握了主动权。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这是我的地盘。”

话音刚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

不是炸药，是汽车轮胎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放鞭炮一样。

“眼镜王”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外面，他带来的那些车，轮胎全爆了，车体歪歪扭扭地瘫在地上。

“你……”

“我的人昨晚就在轮胎上做了手脚。”陆琛说，“定时爆裂，六点零五分准时生效。现在你的五十个人，没有车了。而码头离市区有十五公里，等他们走到有车的地方，天都亮了。”

“那又怎样？”“眼镜王”转过身，眼神凶狠，“我还有五十个人，五十把枪！”

“是吗？”陆琛看向沈薇，“沈小姐，你确定，那五十个人……还听你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薇。

沈薇脸色苍白，慢慢举起手，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

“这是什么？”“眼镜王”眯起眼睛。

“信号干扰器。”沈薇的声音在抖，“昨晚……昨晚我偷偷换掉了你给他们的对讲机。现在他们的通讯……全断了。”

“你背叛我？”“眼镜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从来没有忠于你。”沈薇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我只是……需要钱治病。但我哥说得对，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红点开始乱窜——失去了统一指挥，外面那些人就像无头苍蝇。

“漂亮。”陆琛鼓掌，“现在，我们的人数差距……没那么大了。”

“眼镜王”盯着沈薇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精彩，真精彩。沈薇，我小看你了。不过……”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却不是对准陆琛，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干什么？”虎哥惊呼。

“游戏结束了。”“眼镜王”说，“但我不会让你们抓到我。陆琛，你赢了。但你也输了——没有我，你永远找不到‘老A’。”

“我知道‘老A’是谁。”陆琛平静地说。

“什么？”

“张威招了。”陆琛看着他，“虽然他只见过‘老A’一次，但描述得很清楚。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左手虎口有块胎记——是你，王副局长。”

地下室里，小暖瞪大眼睛。

王副局长？那个国土局的副局长？他就是“老A”？

屏幕上，“眼镜王”——或者说王副局长——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绝望。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太急了。”陆琛说，“急于拿到城南的地，急于吞并琛风物流，急于……洗白上岸。一个普通的□□老大，不会对政府招标流程那么熟悉。只有内部的人，才能精准地知道每个时间节点。”

他往前走：“王副局长，三年前你儿子在澳门欠下巨债，是我父亲帮你摆平的。作为回报，你答应在城南项目上帮忙。但我父亲死后，你觉得琛风物流没了靠山，就想自己吞掉这块肥肉。所以你和‘蝮蛇’合作，想里应外合，搞垮我们。”

“说完了吗？”王副局长的枪口微微颤抖。

“还没。”陆琛停下脚步，“你最大的错误，是动了我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沈薇，扫过沈确，最后，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所以今天，”陆琛一字一句地说，“你必须死。”

枪响了。

但开枪的不是王副局长，也不是陆琛。

是沈薇。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枪，子弹精准地打在王副局长握枪的手腕上。枪掉在地上，王副局长惨叫一声，捂住手腕，鲜血从指缝涌出。

几乎同时，虎哥和另外两个兄弟扑上去，把王副局长按倒在地。

结束了。

地下室里，小暖长长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笑笑抓住她的手，两人手心都是冰凉的汗。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王副局长被铐起来，沈薇扔掉枪，跪在地上崩溃大哭。沈确走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她。

陆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微微点头。

他知道她们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