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终日不停的蝉仍卖力地鸣叫着,在生命耗尽的前一刻拼命留下最后一声回响。而聚集在大殿前的临安世家公子与小姐,以及一众百姓,却无心同情哀鸣的知了,有甚者更想将树上的知了全部赶走,省得惹人心烦。
连日的细雨终于停歇,余夏未散的暑气仍旧笼罩着临安城,太阳高悬,更蒸得人昏昏沉沉。
潮湿的闷热让到场的世家子弟面露不虞,沉着面色窃窃私语。若非本朝笃信佛教,今日又是竹音寺的行香盛会,这样的天气,没有谁会出门。
“是方公子。”
“终于见到方公子了。”
“我的妆容可有斑驳?”
静悟站在大殿前,只见这位方施主一从殿内走出,便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方晏换了一身纱袍,手捧香炉,缓缓步出。
行香会程序繁琐:制香、净手、诵经、行香、敬香、传香等等,并非每间佛寺都有能力承办。而这次竹音寺的行香会,便是由方氏一力支持的,因而最重要的行香环节,便由这位方氏嫡公子来完成。
暑热炎炎,这位方施主却未见不耐。未饰肤粉,而容色如雪。只是静悟觉得,方施主比自己前几日见到他的时候,脸色要更加苍白了。
方晏着层层纱衣,垂眸敛色,双手持炉。三步一撒香粉、十步一行佛礼,就这样不急不慢地绕着大殿前的佛像,行了三圈。
行完香后,方晏将香炉恭敬地盛放在佛像前,合手一拜。
“有劳方施主了。阿弥陀佛。”静尘拜谢过后,领着一众法师,端跪在佛像前,闭眼诵经。豆大的汗珠自一位法师头顶滴落,他却面不改色,仍旧镇静地诵着经。
“公子。”方家的一个小厮见自家公子行完香,连忙跑过去替他打伞。
“公子额上怎么这么多汗?”小厮低声惊呼。静悟往声音处一看,还真是。静悟心中隐隐不安,这位方施主方才还可说是皮肤白了些,可现在脸上却是全无血色。联想到今晨住持的话,静悟越看越觉得这位方施主像是魔怔了。
小厮赶紧取出手帕,小心地替方晏擦汗。
方晏微微偏头避开,抬手,示意小厮他自己来。
小厮担忧地将手帕叠好,递给方晏,却在碰到方晏手的那刻,惊道:“公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莫不是发病了?”
方晏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佛前的那尊香炉,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小厮的话。
方家小厮见自家公子沉默不语,更加着急了,却也没有办法,只好站在旁边,不停留意着方晏的情况。
“请方施主敬香。”诵经完毕,静尘对方晏行礼相邀。
方晏轻轻推开了想要跟着他、为他打伞的小厮,独自走到佛像前。
静尘将一炷敬香递给方晏,方晏接过后,恭敬地跪下,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而后点燃了案前香炉里的香料。
幽幽白烟升起,香气无声无息地笼罩殿前众人,意寓行福众生。
静悟吸了一口气:浓重的药香,冰丸、檀木、果根,和方施主平日的熏香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似乎少了几分绵软,多了些刚烈。浓郁的药香微微驱散了潮热空气中的闷意,在场的众人纷纷点头。
一人以扇掩面,姿态优雅从容,扭头对在场的方家主说:“令郎聪慧,没想到于调香之道上也颇有研究。我看今日这味香,就很不同凡响啊。”
“哈哈哈。”方家主高兴地大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他发妻早亡,又并未续弦,只得这一个宝贝嫡子,自是千百般地宠爱与呵护着。
“公子!”
不好。静悟回过神来,看向方晏。只见他拿香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香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方晏猛地咳出一道血,整个人晃了晃,摔在了香案上。
“公子!”
“阿晏!”
“方公子怎么了?”
小厮连忙冲过去扶住方晏,站在不远处的方家主也不顾形象地冲了过来。
静悟也赶紧跑了过去。一行人围在香案前。木案上的香器一片凌乱,方晏俯在案上,止不住地喘气,一促一促的,听得人揪心。香案上是方晏刚才奉上的经文,上面的字迹被方晏咳出的血染得模糊。
“马车呢?马上把车赶过来。”方父对着身后的人大喊,回头小心翼翼地扶住方晏,“阿晏,没事,我们回家。”
“大夫。让大夫在府上等着。”
静尘拨开惊慌失措的众人,走到方晏身边。
“阿弥陀佛。”
听到静尘的声音,方晏撑着桌子,费力地抬头,嘴角的血迹被方父小心擦去,唇却被染得血红,让他此刻看着形同厉鬼。
“这香.......这香......”方晏看着方丈,喃喃地说着什么,眼中闪烁着泪光。
“怎么了阿晏?你想说什么?”方父紧张地看着儿子。
静尘神色悲悯,“我不该答应你的。不该让你来调香。”
“我......”方晏使劲绞着桌上的经文,想说什么,下一刻,却脱力昏了过去。
竹音寺大殿前一片混乱。静尘看着被方父带回家的方晏,叹了一口气。转身,指挥众人收拾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