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翘首以盼,曹军终于在日落时分,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
“荀氏的车队到了!快去禀告曹将军和荀司马!”
“是!”
长长的车队披着赤红的霞光如约而至,载着粮草的马车在地上压出深深的车痕,一颗小石子蹦飞到一只野狗身上,狗子哀鸣一声,车轮“隆隆”好似惊雷,远远看着便已足够震撼。
“轰轰”滚轮声在肃穆的军营中格外突显,没等士兵通报,荀彧就已经披衣出帐。一出军帐,荀彧便对上郭嘉似笑非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准确的说,是落在他大氅上的目光。
“奉孝今日倒是安生待在军营里了。”荀彧是不怕苦的,熬得胶稠的汤药他当佐餐的茶水,一天三碗地灌下去,将来势汹汹的风寒强行压下。此时整个人脸色终于好了不少,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越。
郭嘉和荀彧并肩朝大营门口走去。“我与德熙也多年未见了,此次他押送粮草来兖州,我必定是要留在营中见上一见的。”郭嘉说着,一双眼睛很是刻意地落在了荀彧的外袍上,“文若,这大氅看着很是眼熟啊......”
荀彧带着笑意瞥了郭奉孝一眼,“奉孝喜欢,彧转赠于你。”
“免了免了。”郭嘉摆摆手,“这份厚爱我是无福消受的,文若还是好生披着吧。”须臾,郭嘉沉声道:“不管文若想做什么,把身体照顾好才是最重要的。再过些时日,等兖州正式入冬,风寒便更难调理了。”
闻言,一抹忧思在荀彧眼底浮现。前世郭奉孝不过三十八便逝世的事情,一直是荀彧的心结。郭嘉机敏,洞察人心而善用险计。如若前世奉孝还在,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思及此处,荀彧抬手敲了敲郭嘉系在腰间的酒壶,“这话我同样送给奉孝,好酒也要有命喝才行。”荀彧盯着那晃荡的酒壶看了一会,一用力索性给摘下来了。“文若!文若你还给我!”酒壶是郭嘉的命根子,这是众所周知的,郭奉孝一下急眼了,扒过荀文若的衣服就要去够他手上的酒壶。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郭嘉至少也是只狐狸,激动起来手劲也不小。荀彧三四步躲着郭嘉伺机夺酒的手,一下踩到地上的土坑,绊了一步。郭嘉见荀彧真要摔了,赶紧扶住他。荀彧挑眉,直接将酒壶抛了出去。酒壶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精准地落到营门口的火堆里。
火上浇酒,原本只有半人高的火焰“噌”一下越过旁边士兵的脑壳,那人吓了一跳,却碍于军纪死死定在原地,怵得寒毛直立。
“荀文若!”郭嘉扶住荀彧,咬牙切齿。
荀彧轻笑,理了理自己被郭嘉扯乱的衣袍,“反正也不是什么好酒。奉孝不是一直想喝荆州的白云边吗?”对上荀彧郁色的眼眸,郭嘉瞬间哑了火。“等真有那么一天,我陪奉孝饮尽。”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
前世,郭嘉在北征乌丸之后便离世了。
郭嘉知道自己的身体,荆州湿瘴,自己的身体过了江就是死。
相识大半生,有些话不说,也都明白。
“若真有那一天,文若也不必陪我喝,你什么酒量,也敢说饮尽。”
“那奉孝想如何?”
“我想想啊......”郭嘉摩挲着下巴,装作沉思,实则双眸眺望平原尽处,最后一点霞色在郭嘉的眼眸中消失,露出眼底的恸色。
“如若真有那天,文若为我舞一曲吧。”
荀彧一怔。
“好。”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荀彧忍着酸涩的眼,挤出一个字。
郭嘉大笑,“文若居然答应了。哈哈哈,就冲着你这个许诺,我一定活到那一天......”
“两位聊何事如此高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曹军大营门口,不少功曹和副将都聚在这里,毕竟粮草与辎重历来是行军的要事。程昱看到郭嘉和荀彧走过来,笑着开口。
“寿张令。”荀彧颌首,带着一抹浅笑。
“粮草送抵,故友重逢,不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吗?”郭嘉冲营外一扬下巴,“到了。”
一个清瘦的青年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眉眼看着和荀彧有三分相似。
“表兄!”那青年朗声道。
荀彧笑着点点头,正欲开口,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曹操方与几名副将议完事,匆匆赶来。
大笑着朝青年走去,曹操拍了拍青年的背,“常在文若口中听到德熙,今日终于见着了。从颍川一路奔波而来,辛苦德熙了。”
荀表不卑不亢地轻笑,礼数周全。只是垂下的眼眸中一抹异色闪过。就是这个人啊......
跟在曹操身后的陈群上前道:“将军,荀表公子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帐安顿休息,我们也能先将粮草清点入仓。”
粗略扫过这人面容,虽已多年未见,但曹操身边这几个人都是表兄招揽来的,略一思索,荀表便认出这人身份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长文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的。
不过片刻,荀表心里就已经闪过十几句离经叛道的话了。但脸上一点没表现出来,端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和煦笑容,跟着陈群走进了曹操大营。
路过荀彧时,荀表脸上的假笑退潮般消散,不悦地皱起眉头,“表兄前几日可是染了风寒,怎么看着病气还没好的样子?”
看着荀表的反应,荀彧轻笑,伸出拢在大氅内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荀表手背,“药已经喝了,但终归是在军营,病自然好得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