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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迎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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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巧余光瞥见堂内鸦雀无声的众人,暗暗咂舌:不愧是文若公子!看见荀彧已经走远几步的身影,安巧赶紧跟了上去。看着荀彧缓缓穿过回廊,却不是回房的方向,安巧疑惑,却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跟在荀彧身后。“安巧。”荀彧停在檐下,微微侧头。“公子吩咐。”安巧上前一步。荀彧偏过头,右侧是去往荀彧房间的方向,“你先回去吧,许久没回来了,我一个人走走。”

安巧半抬起头。荀彧站在镂空六角花窗前,斜阳透过疏漏空缺处落在荀彧苍青衣袍上,梅影与鹤纹交映,发冠上的流苏垂落在眼角,恰好遮住荀彧的神色。荀彧没有说话,安巧却无故觉出冷硬褪去后的柔软,青竹簌簌而动,有变徵之声。“是。”安巧恭声应道。

荀彧一个人步下台阶,缓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安巧目送荀彧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后面:那个方向似乎是祠堂......

祠堂平日清净,除了每日早晨会有仆从过来打扫外,没什么人来。守在祠堂外的两个侍卫松散地靠在墙上,忽一看见荀彧的身影,微微一愣,连忙站直抱拳行礼,“见过文若公子。”荀彧微微颌首,轻笑,“祠堂之地枯乏,辛苦两位了。”两个侍从面红耳赤,“不敢当,这本是小人的职责所在。”荀彧抬手虚虚托起两人,提起曳地的褶裙,走进祠堂了,身后两个侍卫识趣地替荀彧将祠堂门掩上,苍青的身影消失在门缝后。

祠堂正中央是一个缠枝莲纹香炉,炉内的香灰早就冷却了,厚厚积了一层也无人清理,荀彧挽起衣袍,熟练地打开炉盖,将莲花握在手心,拿过铁勺,不紧不慢将累月的香灰打扫干净,紧而在一旁的菡萏纹水缸里净手,然后取过供台上一柄鎏金鹊尾手持香炉,香炉手柄处雕饰成长长的鹊尾。荀彧打开檀香的铜罐,太久没人用,罐口有些紧,荀彧蹙眉用力,指尖一凉,殷红的血在罐口滴落。微微抿唇,荀彧取出手帕,轻轻擦去罐口血迹,随意按了按伤口,用小匙挖出一勺檀木粉放入香炉中,紧接着又依次放入山楂木、干枯的荷叶、松脂以及竹壳,低头看了看,荀彧又从衣袖里取出半截柳枝,一并放入香炉。

这柳枝是离开兖州那日,行至中途驿站时,荀彧发现不慎挂在马鞍上的,随手放在衣袖中,一路骑行竟没有掉落遗失,就这么跟着荀彧从东郡回到了颍川。

荀彧拿过研磨的木棍将香炉内的香料细细研碎,竹壳被压碎的声音在祠堂内响起,檐上的铜莲花滴落一滴水珠,此情此景,与竹音寺偏殿那日,孰幻孰真。荀彧有些失神,眼前忽然有些发黑,荀彧一手撑着供台,闭着眼缓了缓。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刺痛唤醒荀彧,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最上方的灵位上,漆黑灵牌上书——神君荀淑之位。许是打扫的仆从不仔细,牌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毛灰,荀彧伸手捧起牌位,拿出手帕,将染上血迹的那面翻着叠在内里,小心擦拭灵位。“爷爷,文若回来了。”

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荀彧轻笑,将灵位轻放回原位。取过铜锤将香粉压实,再合上长柄香炉,香饼上的八瓣莲纹隐没入黑暗中。点燃火折子,轻轻丢进缠枝莲纹香炉,荀彧静静看着香炉内的木炭从黑变红,拿过铁杆挑起上方的莲花宝盖,荀彧缓缓将鹊尾香炉悬空架在内部,夹杂着果味的檀木香随着缕缕白烟升起。荀彧回眸,对祠堂的一众牌位缓缓下拜。荀淑的牌位放在前排最上面,后面有一层薄纱,风吹纱幔,后面出现一排、两排、三排......是荀氏列祖列宗的灵位。黑漆漆的灵位像无数座小小的墓碑,黑洞洞地注视着祠堂内的这个身影,荀彧抬眸,几十双空洞的黑眸中,唯有荀淑的灵位上映出暖色的火光。

轻轻的叩门声在背后响起,祠堂的门被人缓缓推开了。荀表推门而入,映入视野的便是荀文若孤身一人站在空寂的祠堂内,香炉的火炭扭曲空气,荀文若的身影也有些模糊。

“兄长。”荀德熙轻声唤道。

荀彧转过身,看到荀表脸上掩不住的担忧,勾唇一笑,“德熙来了。”

慢步走到荀彧身边,荀德熙看了看荀淑的灵位,“兄长放心,每年爷爷忌辰,我都会去城外扫墓,爷爷知道兄长记挂着他,不会生气的。”

“嗯。”荀文若声音中有几分疲惫,“我们回去吧。”

初春微寒,缠枝莲纹香炉烧得正旺,恰好是蕴藉的温度。

转眼间,春去夏至,垂柳依依,盼君还。

安巧熟稔地和荀彧军帐外的侍卫打招呼,他跟着荀彧回兖州,如今已三月有余。荀表说“既然兄长给你取了名字,你便跟着兄长回去吧,他一个人在曹军我不放心,有你在身边随侍聊胜于无。”安巧知道德熙公子的顾虑,身在曹营,比不得在颍川,文若公子必然处处受限,自己定当竭力服侍。可来了三个多月,安巧越发觉得回到东郡的文若公子比在颍川时明朗不少,尤其是曹将军和郭嘉公子在时,文若公子才会放松些许。虽不知缘故,但安巧还是由衷替自家公子开心,文若公子有才有貌,还有德行,理应被好好对待,而不是夹在荀氏一堆乌烟瘴气里。

“公子,曹将军请您去主帐议事。”安巧取过荀彧的禅衣,侯在书案旁。荀彧写完最后一笔,用镇纸将卷册抚平,在一旁的水盂里洗了洗手上的墨痕,“嗯。”荀彧看了安巧一眼,后者满头大汗,时值七月末,已是酷暑,“你让炊事处替我煮点绿豆汤吧,不用搁糖,煮好后你也喝一碗。”

“是。”安巧应声,递上禅衣给荀彧穿上。荀彧方看到禅衣的颜色,接过来的动作顿了顿,“怎么是这个颜色?”安巧手上捧着一件霞色禅衣。安巧解释道:“公子其他禅衣我都拿去熏香了,只剩这件了。”其实不然,还有好几件青色禅衣在箱底,但自从安巧来后,荀彧起居皆是由安巧打理,对自己的衣物不清楚,向来是安巧给什么穿什么。荀彧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酂白曲裾深衣,颜色太浅,几乎微微透肤,没办法,荀彧只好接过霞色禅衣穿上,“明日换一件吧。”安巧顺从地应了。

“文若来了......”曹操听到脚步声从奏报中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荀彧面不改色,只是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从容地顶着一帐人的目光,走到次席坐下。安巧在帷帐落下前,看到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离开前往炊事处了。帐内很安静,是以一人的窃窃低语也格外突出,“曹将军治军严格,军中无歌舞,但若是每日能见荀司马一眼,也足够赏心悦目了。”闻言,曹操厉眸扫过此人,这人立马噤声。曹孟德不悦地看着此人,“今日晨练私自减了半个沙袋,待会自己去领十板子。”

这人连忙伏地应声。没想到这也瞒不过曹将军的眼睛,将军还真是......不亏是能统领三军。另外一人觑了他一眼,低声,“曹将军尚且与士兵们一起训练,你怎好意思偷懒?”这人擦擦头上的汗,坐回原位,将自己缩成一只乌龟。

曹操收回自己的视线:怎么能把文若和供人取乐的乐伎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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