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什么?”承恩公打断,“皇上要的,就是他去刮一层皮。盐政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如今沈济川倒了,空出的位置,总得有人填上。表面上整肃,实则是重新分肉——你我心里明白就好。”
众人会意,各自叹息。这朝堂风云,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沈济川是太上皇的人,他倒了,皇上正好安插自己人。至于那些被“整肃”掉的,不过是棋子罢了。
“走吧,”承恩公整了整衣冠,“回去闭门思过。这段日子,都安分些。”
几位老臣互相拱手,各自散去。殿前广场空旷,汉白玉栏杆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沉默地俯视着这人间权欲场。
扬州,原盐运使衙门。
此处本是沈济川的官邸,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奢华不下王侯。如今沈济川被押解进京,衙门查封,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显得格外冷清。
后花园藕香榭内,却聚着几个人。
当中坐着的是新任盐课巡察使顾铮言,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一身半旧靛蓝直裰,浑身上下无一点装饰,只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他正低头翻看一叠账簿,眉头紧锁。
下首坐着三位御史、五位郎中,都是此次巡察使团的成员。人人面色凝重,茶放在手边,谁也没心思喝。
“顾大人,”一位姓李的御史忍不住开口,“这些账册……简直是触目惊心。沈济川在扬州十年,盐课亏空竟达三百余万两!这还不算他私下贩卖盐引、勾结漕帮、勒索盐商的银子。”
顾铮言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三百余万两……抵得上国库一年岁入的三成了。”他苦笑,“更可笑的是,这些账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北镇抚司抄出那本暗账,谁能看出端倪?”
“北镇抚司……”另一位张郎中压低声音,“顾大人,下官听闻,忠顺世子在扬州时,曾与沈济川当面交锋,甚至直指黑水渡私盐案。那本暗账,也是他手下人盗出来的。此人……手段了得啊。”
提到萧道煜,榭内气氛微妙起来。在座都是文官清流,对北镇抚司这等酷烈衙门,本能地不喜。可这次盐案,若非萧道煜雷厉风行,一举拿下沈济川,他们这些“钦差”恐怕连扬州城都进不来。
“手段了得,也心狠手辣。”李御史冷哼,“卢弘义不过说了几句醉话,就被他割舌下狱。这等行径,与阉党何异?”
顾铮言摆摆手:“李大人,慎言。萧世子是奉皇命办案,雷霆手段,也是不得已。”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况且,若非他这般狠辣,你我今日能坐在这里查账么?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十年,上下勾结,盘根错节,若按常理慢慢查,只怕查到他致仕,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众人默然。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得快刀斩乱麻不可。
“顾大人,”一直沉默的刘御史开口,“账册既已到手,接下来该如何?是继续深挖,还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是彻底清查,揪出所有涉案之人,还是适可而止,只办首恶?
顾铮言沉默良久,窗外荷风送香,他却觉心头沉重。来扬州前,皇上单独召见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盐务必整;第二,朝局要稳。”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实则矛盾。要整盐务,必会触动无数人利益;要稳朝局,又不得不妥协。
“先清账。”他终于开口,“将沈济川任内所有盐课出入、盐引发放、税银征收,一笔笔厘清。涉案官吏,按律处置。至于那些……”他顿了顿,“那些与沈济川有银钱往来,却未直接参与盐政的……暂且记下,不必深究。”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要抓大放小,既整肃了盐务,又不至于掀起太大波澜。那些与沈济川勾结的盐商、地方豪强,怕是能逃过一劫了。
“那空缺的盐运使一职……”张郎中问。
“朝廷自有安排。”顾铮言淡淡道,“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榭内复又陷入沉默。只闻账簿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哗。扬州城依旧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谁又知道,这繁华底下,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更迭?
京城,北镇抚司值房。
时近子夜,值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伊凡独坐案后,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玄狐大氅,身形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
他手里握着一卷案牍,却半晌未翻一页。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点幽光,深不见底。
白日里卢弘义被下狱的消息,他已知道。萨林那干脆利落的手段,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示威——向所有敢非议萧道煜的人示威。他想起那日在醉仙楼外,萨林看他的眼神,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萨林不信他。伊凡很清楚。那个异族侍卫长,眼里只有萧道煜一人,其余所有人,都是潜在的威胁。尤其是他——这个知晓世子最大秘密的“青梅竹马”。
可萧道煜呢?伊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世子对他,是信,还是疑?用他,是看重他的能力,还是……只是利用?
值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伊凡收回思绪,正要起身添茶,忽听窗棂极轻地“嗒”一声。
他动作一顿,耳廓微动。北镇抚司值房戒备森严,寻常人绝不可能潜入。他不动声色,左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剑柄,右手缓缓推开窗。
窗外夜色浓稠,庭中一株老槐树影婆娑。并无人影。
伊凡目光下移,落在窗台上——那里多了一物。
一支竹管,小指粗细,两头封蜡。
他拿起竹管,入手微沉。回到案前,剔开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潦草,却如惊雷炸响在心头:
“木将倾,巢将覆,良禽择木而栖。”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可伊凡认得这字迹——或者说,认得这笔锋里那股子阴鸷决绝的劲儿。
是他。
伊凡盯着那十二个字,指尖冰凉。木将倾,巢将覆……这是在说忠顺王府?还是在说整个大雍?良禽择木而栖……是劝他另投明主?
他缓缓将绢纸凑近灯焰。火舌舔上边缘,迅速蔓延,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焰跳动。伊凡独坐阴影中,面容半明半暗。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择木而栖?他早已择了。从他七岁那年,被母亲牵着手走进忠顺王府,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世子”起,他就择了。从此他的命,他的野心,他的痴妄,都系在那人身上。哪怕那人永远是镜中月、水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扑簌作响。伊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忠顺王府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府邸的轮廓沉默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世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暖阁里咳血,还是在灯下批阅奏章?萨林定然守在一旁,像条忠犬,寸步不离。
伊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许多年前的一幕。那时他们都还小,世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他偷偷溜进卧房,跪在榻前,握着世子滚烫的手,低声说:“殿下,您要快点好起来……伊凡在这儿陪着您。”
榻上的孩童迷迷糊糊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蒙着水汽,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说:“伊凡,你的手……好暖。”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可后来呢?后来世子身边有了萨林,有了斐兰度,有了盛晚湘……他依旧是心腹,却再也不是唯一。
伊凡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铺纸,开始批阅今日未了的案卷。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整端正,无可挑剔。
值房外,走廊尽头阴影里,萨林背靠墙壁,抱臂而立。幽绿双眼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盯着值房窗纸上映出的那个清瘦身影。
方才那支竹管,他看见了。那封密信,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伊凡……你究竟会选哪条路?
萨林无声地握紧刀柄。若你敢背叛世子……我必亲手剜出你的心。
夜更深了。北镇抚司衙门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匍匐在京城夜色里。而暗流,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远处宫阙,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