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贴身太监刘瑾立刻奉上一盏参茶,轻声道:“皇上,歇歇罢,已过了午时了。”
永熙帝接过茶,却不喝,只问:“萧道煜那边,可有消息?”
“回皇上,”刘瑾垂首,“北镇抚司今早呈了密报,卢弘义已招供,承认在醉仙楼辱骂世子、诽谤朝廷,画了押。世子请示,是否按律处置?”
“按律?”永熙帝轻笑,“按律该当何罪?”
“这……”刘瑾迟疑,“诽谤朝廷、辱骂宗亲,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斩立决。”
永熙帝抿了口茶,淡淡道:“卢家刚交了沈济川的罪证,算是立功。卢贵妃又在宫里,朕若真斩了她弟弟,怕是寒了勋贵的心。”他顿了顿,“告诉萧道煜,卢弘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八十,革去功名,永不许入仕。再让卢家出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
刘瑾心中凛然。八十杖,足以要了卢弘义半条命;革去功名,断了他的仕途;十万两银子,更是割了卢家一大块肉。皇上这是既给了卢家教训,又未赶尽杀绝,更顺手充实了国库……好一招一石三鸟。
“奴才遵旨。”刘瑾躬身,“还有一事,顾铮言从扬州递了折子,说盐务清查已初见成效,但阻力不小,盐商抱团,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请求朝廷增派兵丁,以镇不轨。”
永熙帝眸色微沉。盐商抱团……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十年,与盐商、漕帮乃至地方官府早已结成利益同盟,如今顾铮言去动这块奶酪,岂会顺利?
“准。”他提笔,在顾铮言的折子上批了个“可”字,“调扬州卫五百兵丁,归顾铮言节制。再传朕口谕:盐务整顿,关乎国本,若有阻挠新政、煽动民变者,不论身份,立斩不赦。”
“是。”刘瑾记下,又道,“皇上,太上皇那边……今日孙廷敬去了西苑,密谈了半个时辰。还有,魏进忠近来频频出入西苑,似有异动。”
永熙帝眼神一冷。父皇……果然坐不住了。盐案触动了太上皇旧部的利益,他岂会善罢甘休?魏进忠这个老阉奴,失了司礼监的权柄,便想攀附太上皇,图谋复起?
“盯着。”永熙帝只说了两个字,却重如千钧,“西苑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尤其是……与宫外的联络。”
“奴才明白。”刘瑾顿了顿,试探道,“皇上,如今朝堂上勋贵旧臣多有怨言,是否……稍稍安抚?毕竟盐案牵涉太广,若逼得太急,恐生变故。”
永熙帝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带着凉意和草木枯香的风涌进来。他望着远处重重宫阙,缓缓道:“刘瑾,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整顿盐务、扶持寒门么?”
“奴才愚钝……”
“因为这大雍的朝堂,病了。”永熙帝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岁月的沉重,“勋贵世家,世代簪缨,垄断权柄,把持要职。他们结党营私,贪墨横行,盐政之弊不过冰山一角。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边关不稳……这江山,迟早要败在他们手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朕必须换血。用寒门子弟,用没有根基、只能依附皇权的新贵,去取代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臣。这个过程,注定会流血,会阵痛,但……不得不为。”
刘瑾伏地:“皇上圣明。”
“圣明?”永熙帝苦笑,“朕不过是无奈罢了。父皇在背后虎视眈眈,勋贵在朝堂阳奉阴违,就连朕亲手提拔的萧道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个病骨支离、却手段酷烈的堂兄,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忌惮的变数。萧道煜太聪明,太懂得权衡,也太……不可控。用他,如驾驭猛虎,稍有不慎,便会反噬。
“萧道煜的赏赐,送去了么?”永熙帝问。
“送了。按皇上的吩咐,加赏玉带一条、珊瑚朝珠一串、黄金千两。”刘瑾答道,“世子当时正咳血,接了赏赐,只说了句‘谢主隆恩’,便让萨林收起来了。”
咳血……永熙帝眉心微蹙。萧道煜的病,越来越重了。这柄刀,还能用多久?
“让太医院院判斐兰度,定期去忠顺王府请脉。”永熙帝吩咐,“用什么药,尽管用,朕的内库支银子。”
“是。”
“还有,”永熙帝走回案前,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这份擢升名单,明日发往吏部。上头的人,尽快安排实缺,尤其是盐务、漕运、户部这些要害衙门。”
刘瑾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头一震。上头十几个名字,无一不是出身寒微、却才干出众的官员。
“奴才明白了。”刘瑾收起名单,“奴才这就去办。”
永熙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暖阁内又只剩下他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却没有继续批阅奏章,只望着窗外高爽的秋空,久久不语。
父皇在西苑密谋,勋贵在后宫串联,白莲教在暗处蛰伏,寒门与旧臣的冲突一触即发……这看似平静的朝局,实则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他,必须稳坐在这乾清宫中,平衡各方,落子布局。
一步错,满盘皆输。
窗外,一只雀儿落在枯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永熙帝收回目光,提笔,蘸墨,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制衡,破局。
墨迹淋漓,在秋日清冷的光线里,渐渐干涸。
京城以西三百里,太行山深处。
此处峰峦叠嶂,林木蔽日,人迹罕至。在一处极隐蔽的山坳里,有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知情者,绝难发现。
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积了水的地面。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方圆数丈,却驱不散深处的黑暗。
火堆旁,绑着一个人。
正是前扬州盐运使沈济川。他原本富态圆润的身形,如今已瘦脱了形,一身囚衣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头发散乱,满脸污垢,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昔日的精明,此刻却充满了恐惧。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上戴着一只狰狞的傩面具——面具青面獠牙,双目空洞,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可怖。面具人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不过三寸长,刀刃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沈大人,”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这几日,可想清楚了?”
沈济川浑身一颤,嘶声道:“想、想清楚了……我都说,我都说!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痛快?”面具人轻笑,笑声在洞穴里回荡,诡异莫名,“那得看沈大人,说得够不够痛快了。”他俯身,匕首的刀尖轻轻划过沈济川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西苑……让你联络的人,是谁?”
沈济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
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我说!我说!”沈济川崩溃地哭喊,“是、是魏进忠!司礼监的魏公公!他、他是太上皇的人,让我借着盐务之便,暗中输送银两、搜集火器,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面具人直起身,收起匕首。他转身走到火堆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青铜所铸,正面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心处却是一团火焰纹样。
白莲教,火焰令。
“沈大人,”面具人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贪墨盐课,勾结漕帮,贩卖私盐,这些罪,朝廷会判。但联络阉党,图谋不轨……这条罪,白莲教来判。”
沈济川猛地睁眼,惊恐地看着那枚令牌:“你、你们是白莲……”
话音未落。
面具人反手一挥,一道银光闪过。
沈济川的咽喉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他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破烂的囚衣。
篝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与萧道煜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阴鸷,唇边带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他蹲下身,用沈济川的衣襟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而后将匕首收回袖中。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如神似魔。
“阿姐,”他对着虚空,轻声道,“你看,这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太上皇想复辟,皇帝想集权,勋贵想自保,寒门想出头……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算计。”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讥诮与悲凉,“可谁想过那些被盐政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谁想过那些被科举断了出路的寒门士子?谁想过……像你我这样,生来便是棋子、是傀儡、是牺牲品的人?”
洞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低语在回荡。
巫道鸿起身,走到洞口,掀开藤蔓。外面天光泻入,刺得他眯了眯眼。远处山峦连绵,云雾缭绕,如一幅萧瑟的淡墨山水。
可他看见的,却是烽火,是鲜血,是这腐朽王朝终将到来的崩塌。
“快了,”他喃喃,“等西苑与乾清宫斗得两败俱伤,等盐务崩溃激起民变,等寒门与勋贵彻底撕裂……便是白莲出世,涤荡乾坤之时。”
他戴上傩面具,身影没入洞外的山林,如鬼似魅。
洞穴内,篝火渐熄。沈济川的尸体歪倒在地,眼睛还睁着,倒映着最后一星将灭未灭的火光。
而那枚白莲火焰令,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