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删掉了屏幕上所有挣扎的痕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写“欢快”。
他写道:
“光落在她肩上时,世界忽然变得很轻。像那些沉重了太久的词句,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排列方式。”
写完后,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选中,删除。
太……不像他了。
但他没有完全删掉那个文档。而是把它最小化,藏在屏幕角落,像一个秘密。
门外传来向暖哼歌的声音,还是那种没有调子的旋律,轻轻的,断断续续的。
沈弃听着那声音,重新打开原来的文档,开始尝试写那个欢快的场景。
这一次,手指似乎顺畅了一些。
虽然写出来的文字依然有些生硬,但至少……在向前移动。
晚上,沈弃在书房工作到很晚。
完成当天的写作目标后,他习惯性地打开“观察日志”,准备记录。但鼠标在图标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开。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向暖蜷在沙发上看电视,不是真正的看,而是让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她自己则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读得入神。
沈弃走近,看见那本书的封面《人类情感发展简史》。
“怎么在看这个?”他问。
向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想多了解一点……人类。我发现自己虽然‘知道’很多情感描写,但其实不太理解它们是怎么发生的。”
她把书摊开,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里说,信任的建立需要四个阶段:评估、试探、投资、承诺。每个阶段都有具体的心理机制和行为表现。”
沈弃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觉得有用吗?”
“有点用,但更多的是困惑。”向暖合上书,“书上写的太……系统了。好像情感是可以拆解的零件。但真正的人不是这样的,对吧?”
“你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人吗?”沈弃反问,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尖锐。
但向暖没有生气。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有记忆,有情绪,会饿,会困,受伤了会疼。这些都很真实。但我没有过去,没有家人,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所以……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弃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茫然。
他忽然想起协议里那些冷冰冰的条款,想起自己说的“三个月后各不相干”。
如果她真的来自书里,三个月后,她能去哪里?
如果她不是来自书里,那她又是谁?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要怎么拥有未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很晚了。”沈弃站起来,“该睡了。”
向暖点点头,关掉电视,把书放回书架。“晚安,沈弃。”
“晚安。”
沈弃走回卧室,但没有立刻睡下。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那些光点疏疏落落,每个后面都是一个家,一段人生,一些真实存在的证据。
而他身后这个公寓里,有一个没有证据的存在。
一个只在他文字里活过的女孩。
他想起她今天拍照时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看书的侧脸,想起她认真讨论情感理论时的表情。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开始怀疑,也许“真实”本身,就不需要那么多证据。
也许存在,只需要被看见,被记住,被……需要。
这个念头让他不安。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躺上床。
但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哼歌时断断续续的调子。
那一夜,沈弃久违地失眠了。
而客厅里,向暖躺在床上,也没有立刻睡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签的那份协议,想着拍照时沈弃那个短暂柔软的眼神,想着他问“你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人吗”时的表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她今天下午特意抱到阳台上去晒的。
这个动作,是她在书里看来的。书上说,晒过太阳的枕头会有“家的味道”。
她不知道家是什么味道。
但她喜欢阳光的味道。
温暖,真实,像一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