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公公劝道:“娘娘在皇上面前要少说话,最好是不说。这事儿就能成,否则啊,奴才也无能为力。”
郭明珠愤道:“本宫又不是哑巴,怎么还不能说话了。本宫是说错什么了吗,还得禁言?”
吉祥巧言道:“皇上每天日理万机,在朝堂上人声嘈杂,回到后宫就想清静清静。说话说多了,皇上就闲烦。您啊就不要说话,静静地陪着皇上,不时的面露微笑,就行。”
郭明珠想吉祥说的也有道理,既然皇上喜欢安静,她不说话便是。于是点头应下。
***
夏季午后的黄昏,猗兰殿正殿的门窗都敞着。朱柱上垂挂着月白色的暗花绫帷幔,风来的时候会微微鼓起,褶皱层层叠叠地堆在砖面上。殿角立着一尊青铜冰鉴,外壁凝满了水珠,里面浮着一层未化的碎冰。凉意丝丝缕缕地漫开,却被午后的闷热困在方寸之间,走不了多远就被暑气吞没了。
殿内很静,只能听见铜壶更漏在滴滴答答地响着。贤妃百无聊奈,坐在宫檐下,倚着石栏,手中摆弄着象牙丝编织花鸟纨扇。
一阵仓猝的脚步声,小火者来报:“鸳鸯姐姐,圣驾今夜驻跸猗兰殿,赶快准备着吧。”
鸳鸯上前道谢后,赶忙吩咐宫内准备着。
贤妃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惊喜道:“皇上今晚要来?”
鸳鸯颔首道:“恭喜娘娘,奴婢这就给娘娘梳妆。”
......
入夜,贤妃在宫门口恭迎圣驾。滕帝迈进猗兰殿,贤妃随在身侧,只是凝颦莞尔微笑,尽显妩媚。就这么着,囫囵吞枣,半推半就,终于成功侍奉枕席。
这宫闱中,各位娘娘为了要得到皇上的垂青,那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郭明珠因为家势背景,有贵人帮衬着,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了。然而还有一位更惨的是樊怡樊贵人。
樊贵人的爹是中散大夫,相当于谏议顾问,家中也不富裕。要不是荀负举荐,根本选不上。樊贵人进宫后连独立的宫室都没有,寄居在猗兰殿旁的配殿里。而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那么,荀负为什么要举荐这样一个看似非常不合适的人选入掖庭呢?这样不是害了樊贵人吗?
我们的荀负大人算无遗策,洞若观火,怎会出错。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后宫生存下来,靠家势、背景、钱财、美貌都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坚忍的内心。最顽强生命力的是野草,温室里娇贵的花是经不起风霜。
樊贵人入宫之后自然是无人问津。贤妃不得宠,皇上很少来猗兰殿,贤妃娘娘都见不到皇上,她这个住在配殿的,更是不可能了。入宫半年也没见到过皇上。
因她无权无势,有的时候也要兼着做些婢女的活。一天她随着宫女打扫库房时,发现库房里堆放着许多木家具,有小柜子,桌子椅子,甚至还有宫殿模型。看样子都是崭新没使用过,却堆放在库房中空置,十分古怪。
回头她问管库房的小火者。小火者告诉她,这些都是皇上做的,皇上从小就喜欢做木活儿,手艺可好了。现在国事忙了,他遇到烦心事,还是会做些木活儿。
樊怡留心记下。后来她找到椒房殿庖厨的一位安太监。这位安太监是在后厨打杂的,进宫前是个木匠。宫里头什么桌椅杌子坏了,都是找他去修。
樊怡时常提着水果点心去与安太监套近乎,求他教自己一点手艺。樊怡温婉娴静,在宫中无依无靠,备受欺凌。安太监也是同情她,便教她做羊角竹灯。
樊贵人学得很快,她心灵手巧对于手艺活很有天分。
羊角灯的竹骨是用冬竹劈的,篾片刮得极薄,匀匀净净,弯成六角或八角的形制,经纬相压,咬得严丝合缝。竹丝细细地盘绕,交叉、盘结。角片上糊着透光的生宣。风吹过时,羊头会轻轻晃动,好似在向人点头示意,十分生动。
每日日沉时分,她便将羊角灯点燃,挂在槛窗两侧。
这一天,圣驾的肩舆从猗兰殿经过。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远远看到两盏羊角灯,透着橘融融的暖光,特别醒目。微风从篾缝间漏进来,竹羊频频点头,宛若命运的召唤。
滕帝好奇地走近看了看,不禁赞叹道:“好手艺啊。”
他蛰身迈进猗兰殿门槛。春桃和内侍小康子骇然看见皇上来了,连忙过来迎驾。滕帝却自顾自地朝西配殿走去。他身后,太监婢女们茫然失措,手忙脚乱。本以为皇上是来找贤妃娘娘的,却去了樊贵人殿,这该如何是好。
樊贵人见滕帝驾临,匆匆带着冬雪出殿接驾,福身道:“妾不知皇上驾临,请皇上恕罪!”
滕帝压根忘了自己还有位贵人。他目光逡巡着樊贵人,面庞清秀,淑丽昭好,发鬓上簪着一朵下午刚摘的洁白栀子花。穿着一身素白蜀锦花间裙。他道:“呃,你是......”
樊怡解释道:“妾是中散大夫樊邧之女,奉旨入宫已半年有余。”
滕帝恍然道:“哦,樊贵人,朕有印象。这羊角灯是你做的?”
樊怡颔首道:“妾才疏学浅,手艺不精。近来闲着无事,编来玩的。”
那灯火暖溶溶的,若似黄昏从旧窗纸里渗进来的夕照,在殿墙上投下淡淡的花纹。而那频频点头的羊首,像有灵性似的,形态逼真。
一阵栀子花香氛袭来。
“有意思。”滕帝说着抬脚迈进门槛。
宫女太监们见皇上进了西配殿,一阵慌乱。祝祥带人守在殿门口,将他们纷纷遣退。
小庆子不知所措,喁喁:“师父,这可如何是好啊,贤妃娘娘那边不好交代吧。”
祝祥用手指顶着他脑袋道:“咱们做奴才的伺候好主子就是了,皇上想去哪,贤妃娘娘也管不着,今个儿也没翻她的牌子。在这看着,别让人打扰了皇上。我去歇会儿。”
滕帝走进逼仄的殿内,说是殿其实也就只有一间屋子。丫鬟冬雪赶忙端上茶来。桌子上还堆放着竹条,篾片,条尺、剪刀等。
滕帝道:“樊贵人是如何会编竹灯的?”
“妾小时候跟着街坊邻居学的,闲来无事便做着玩儿,皇上勿要见笑。”
滕帝拿起置在针线盒上绣棚,就着烛光细细看之,是一幅画眉百花图。那画眉腹部的针,用极短的针脚一层一层地叠,到胸脯时换了一种针法,密密地绕着圈儿走,让丝线微微凸起,仿佛画眉正鼓着胸膛啁啾。头顶的那一抹灰白,像晨雾将散未散那么薄。
滕帝晏然道:“樊贵人真是蕙质兰心,妙手天工啊。”
樊贵人赧然低下头。抬眸时,烛花恰好爆开,火星溅起,在她瞳孔里落了一片细碎的光。一张瓜子脸,三分朱雀唇,并非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恬淡温瑜。她目光里有一份独特的娴静,就是这份娴静,反倒比任何妖娆都来得动人。
滕帝伸手将她的青丝挽至耳后,低沉而缓慢道:“你今晚,很好看......”
身后,冬雪悄无声息地放下帷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