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仅十五周岁,便手刃其养父,其心之狠,非旁人可理解。江湖上黑白两道都流传着他的事迹,盛帝见了,也得给几分薄面,江湖人称——萧阎王。
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七年,年近弱冠便可混迹黑白两道,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但只有江沧和魏宋知道,那些人,都是该死之人。
萧芜喝了汤药,依靠在一旁的小榻上,闭目小憩着。汤里面好似有安神药,他逐渐的意识开始迷离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一个雨季,细雨连绵,像是永远也拧不干的衣袖。他看不清那个小男孩的容貌,也看不清自己,只记得有两双拼命奔跑的双腿。
脚印踩在泥泞之中,溅起污浊的水花。雨越下越大,两个弱小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谁也不愿放弃对方。
“快!这边!”小男孩冲他喊着。
小男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判断。雨水冲刷着一切,被杀掉之人的血迹,顺着雨水蔓延在丘壑中。追杀者的脚步混杂在雨里,紧跟着两人。
大雨滂沱,雨幕中压根分不清是一个身影还是两个身影。
两人摆脱追杀者,躲进一处荒废的破庙。破庙里的神像锈迹斑斑,蜘蛛网漫布四周的角落。就连屋顶,都是漏雨的。
他们的衣袍已经湿透,两人蜷缩在供桌下面,紧紧的贴着彼此取暖。小男孩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掰开三分之二递给他。
小男孩的眼睛明亮,像是不屈的困兽,他坚定的点点头:“吃些东西,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
梦里的他接过麦饼圂囵吞咽着,麦饼虽被雨水打湿,但依旧很硬,干噎的他直流泪。小男孩看着他,随即咧嘴笑笑。那脸上的泥土和血渍,丝毫不影响那干净的笑容。
“别怕,干爹说过,只要我活着回去,我就是他的亲儿子。”小男孩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哄人的意味。
干爹。
这两个字传入他的耳畔,即使是在梦中,萧芜的手也情不自禁的缩了又缩。
追杀者还是来了,火把的光亮穿透破庙的窗,影影卓卓的投在地上,庙内像极了阎王殿般。小男孩将他推进了神像的狭窄缝隙里,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庙内的动静。
“躲好!别出声!无论如何,都别出来!”小男孩拽走了他脖颈上的玉佩,目光坚定。
缝隙太小,只能容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他被小男孩强行塞了进去,碎石硌的他胸口生疼,他却动也动不得半分。想抬手拉住梦里的那个身影,却怎么也抓不住。
小男孩往脸上抹了尘土,抓起地上的砖石,冲门口扔了过去。追杀者听到动静,纷纷被吸引了过来。他们青面獠牙,像是索人命的黑白无常。
“来啊!我在这儿!”稚嫩的声线带着怒吼,没有丝毫惧怕。
追杀者死死揪住小男孩的衣领,左右查看着他身上的玉佩。小男孩的反抗似乎激怒了对方,没有任何犹豫。杀手的利刃刺在小男孩的胸口,重物倒地的声音响彻在破庙中。
破庙内火把晃动,他躲在缝隙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血红的血水,顺着地面流淌到神像的脚下。温热、粘稠,触目惊心。
一名杀手的声音在神像前响起:“是这个玉佩没错,一会儿放火,烧了这里。”
雨季的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追杀者在庙里泼了火油。随着脚步声远去,火把瞬间点燃了破庙。大火熊熊燃起,庙外的丝丝雨幕,压根挡不住狂热的火舌。
他爬出来,爬到那个小小的身躯面前。小男孩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面前的他。他的手剧烈的抖动着,抬手去按着小男孩的伤口。
“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回宁邑城。”他哭诉着,泪水模糊了双目,“你还说,要带我吃好吃的梅花汤饼的。”
“用我的身份......活下去......”小男孩声音哑的厉害,轻轻的掏出胸口的信物,“我叫萧芜,我......干爹,是严嵩,东厂的......司礼监。”
“不要自责,总有人要当英雄,我就是最大的......英雄。”说罢,他的手无声的垂落下去,眼睛睁的大大的,脸上却饱含微笑。
浓烟呛着他的喉咙,泪水顺着眼角无声的滴落。他伸手去触碰萧芜的鼻息,那却是一片冰凉。
那个染血的金纹匕首和手帕,安静的躺在萧芜手中,随着主人亡逝。接过那金纹匕首,他解了萧芜脖颈处自己的玉佩。冰凉的玉佩浸着血迹,冷冷的贴在他掌心。
他默默的直起身子,看向远处的雨幕,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他的半张脸。而那双稚嫩的双眸,饱含杀意。
萧瑟,荒芜,他的名字就如同他的一生一样,没有半分可生之机。
再次睁眼,他已是‘萧芜’。
萧芜直起身,冷汗湿透了单衣。他下意识的摸了后腰处的金纹匕首,那匕首随身携带,十年从未离身过。
十年了,萧芜。
他在心里默念着,我替你活了十年,你想要的所有,我都替你拿过来了。包括,严嵩的命。
真正的萧芜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季,替他活着的,是姬嘉平。
他是债主,亦是前来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