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卧室里依旧一片适合深眠的昏暗。
纪书言是被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声从混沌的睡眠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藻,缓慢上浮。他皱着眉,费力地回想,昨天晚上……好像是被应淮承半哄半抱地弄回床上,在将睡未睡的迷蒙间,似乎瞥见那人俯身,拿过他手机把早上的闹钟全关了。
那这烦人的震动是……
身后传来熟悉的体温和重量,一条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缠上来,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带着睡意的沙哑嗓音含糊地抱怨:“别理……”
是应淮承的手机吗?
纪书言被震得心烦,身后的人却像八爪鱼似的箍着他。他忍耐了几秒,终于抬手,不算轻地拍了拍横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接电话。”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似乎也彻底被吵醒。应淮承低低“啧”了一声,松开他,翻身坐起,探身拿过床头柜上执着震动的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
“喂。”他接起,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透着小心和试探:“……小言他在吗?”
应淮承反应了一瞬,才将这声音与记忆中那张温婉却总带着愁绪的脸对上号,叶良秋,纪书言的母亲。
“稍等,阿姨,在我旁边。”应淮承语气微微调整,客气而平稳。他按下静音键,转过身,手臂一伸,揽住纪书言的腰,将还有些不清醒的他半扶半抱地带着坐起来,把手机递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阿姨的电话。”
“嗯……”纪书言揉了揉眼睛,接过手机,取消了静音,嗓音是没睡醒的干哑,“喂,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对他这个时间点的状态和接电话的人感到意外和迟疑,叶良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犹豫:“这个时间……书言,你和应总,住在一起?”
纪书言眉头拧得更紧。
这问题本身和问话里那丝难以掩饰的不自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他声音更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嗯。有事吗?”
“你们俩……”叶良秋顿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来。在她固有的认知里,纪书言始终是个正常的男人,即便接受了联姻的事实,心理上仍难以真正消化儿子与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关系亲密的事实。
可她能说什么?反对?劝诫?在既成事实和家族利益面前,这些都苍白无力。
“我们结婚了,住在一起很正常。”纪书言直接点破那层未言的尴尬,语气平静无波,“妈,你到底有什么事?”
“哦,我……”叶良秋像是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连忙整理语言,“眼看着要过年了,你很久没回来……我想问问,除夕……回来过吗?”
以往纪家的除夕都是各房齐聚老宅,表面热闹,内里暗涌。纪书言几乎立刻想起纪忠山那张精于算计的脸和令人窒息的氛围。他没有任何犹豫:“不回去。”
“……好,那我没什么事了,挂了吧。”叶良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失落和更深的无力,很快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纪书言随手把它丢回床头柜,重新躺倒,拉高被子,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去。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那通电话带来的、熟悉的沉闷感却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了纪书言。
每次和纪家那边联系,无论内容是什么,似乎总能轻易勾出纪书言心底那份压抑的烦躁和挥之不去的倦怠。
应淮承一直看着他。从接电话时微蹙的眉,到回答时刻意维持的平淡,再到此刻背对着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他清楚纪家,对纪书言意味着什么,是责任,是负担,是童年阴影,是成年后也无法彻底摆脱的枷锁。
他已经警告过纪忠山不许再来打扰纪书言,但纪保山和叶良秋……那是纪书言的亲生父母,他不能用同样的手段。这让应淮承感到一种罕见的无力。
应淮承挪近些,手臂试探性地虚环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慰:“抱一下?”
纪书言没动,就在应淮承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冷淡拒绝或无视时,他却忽然转了个身,面朝着应淮承。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此刻一个拥抱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纪书言已经付诸行动,他伸出手臂,穿过应淮承的手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然后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温暖结实的胸膛,呼吸间满是应淮承身上干净的沐浴露气息和独特的体温。
纪书言不动了,像一只寻找庇护所、终于找到合适位置便安静下来的大型动物。
这个全然依赖的姿势,让应淮承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的满足感。他觉得此刻的纪书言,收起了所有冷淡的尖刺,露出内里那点不设防的柔软,乖顺得让他心头发烫。
应淮承喉结滚动,咽下某种汹涌的情绪,抬手,极其温柔地回抱住怀里的人,手掌在他清瘦的背脊上缓缓抚过,带着无声的安抚。
拥抱的静谧中,应淮承的思绪却飘远了。他在冷静地计算,要给纪忠山夫妇多少钱?一个亿?两个亿?还是更多?只要他们承诺永远不再打扰纪书言,斩断那不断输送负面情绪和压力的纽带,他愿意支付任何价码。
但理智很快回笼,亲缘大概是这世界上最难以用纯粹金钱彻底斩断的东西。
就像纪书言当初为了纪家嫁给他一样,即便纪家的消息总让他不快,纪书言内心恐怕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彻底断绝这层血缘联系。
这份认知让应淮承的无力感更深,只能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开所有风雨。
情绪像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片刻的依赖汲取了温暖,纪书言那点低落的情绪似乎消散了些。他动了动,从应淮承怀里退出来,掀被下床,顺便问了句:“早上吃什么?”
“你做?”应淮承挑眉,也跟着坐起,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勾勒着他流畅的肩颈线条。
“你没让阿姨送?”纪书言走到衣柜前拿衣服,闻言回头皱眉。
“昨晚咱俩结束天都快亮了,”应淮承下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客厅和浴室……我收拾了一下,但万一没收拾干净呢?让阿姨看见不好。”他故意顿了顿,意有所指。
果然,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纪书言脸色也冷了下去。
他拿着衣服,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应淮承一眼,语气冷硬:“那现在你还不赶紧过去再检查一遍?”
应淮承低笑出声。
他以前哪干过收拾这种事,但和纪书言在一起后,几次亲密过后,他都亲自清理,不让任何痕迹留到第二天被阿姨看见,倒是练出了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