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忽然轻响。
她警觉地回头,却见周子砚猫着腰翻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你怎么……”谢青梧失笑。
“翻墙进来的。”周子砚抹了把汗,压低声音,“你家里那阵势,我走正门肯定被拦。”他打开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桂花糕和鸡汤,“我娘让送的,说你回来肯定吃不上口热饭。”
谢青梧心头一暖。
两人在窗边坐下,就着月光吃糕。周子砚啃了两口,忽然问:“你真要搬出去?”
“嗯。”
“那一百两……你真有把握?”
谢青梧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倒出几张银票:“林疏影给的铺子红利,加上府试、院试的赏银,我手里有六十两。租个小院,一年不过十两,剩下的足够用到明年秋闱。”
周子砚瞪大眼:“你早算好了?”
“不算好,怎么敢开口。”谢青梧抿了口鸡汤,“我那位父亲,最重实利。给他画张大饼,再拿出真金白银,他才肯放人。”
“可万一秋闱不中……”
“那就真得还钱了。”谢青梧语气轻松,“不过子砚,你觉得我会不中吗?”
月光下,她眼里有光。周子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不会。你肯定中。”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子砚才翻墙离开。谢青梧关好窗,躺回床上,却睡不着。
明日立契,后日找房,大后日就能搬出去。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间碰到束胸的布带——这东西,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小院里放心解开了。
第二日立契,族长和李庸都来了。
契书写得明白:谢青梧支取一百两,三年内若中举,免赋额归家族使用;若不中,三年后归还一百二十两。此外,谢青梧搬出独住,家中不得干涉其读书、交往、前程。
谢父签字画押时,手有些抖。谢青梧接过笔,字迹工整平稳。
银票交接,一张五十两,两张二十两,还有十两碎银。谢青梧仔细收好,向众人行礼。
李庸拍拍她的肩,眼神复杂:“怀瑾,好生读书。”
“学生谨记。”
出了谢家大门,阳光刺眼。谢青梧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似乎都比往日清新。
她没急着找房,先去了趟县衙。
户房的书吏认得她,听说她要单独立户,有些惊讶:“谢公子,你这……还没成家,就要分户?”
“是。”谢青梧递上契书副本,“已与家中立约,独立居住。按律,有功名者可以立户。”
书吏仔细看了契书,又查验了她的秀才文书,这才点头:“倒是合乎律法。只是单独立户,需有固定居所。”
“学生正在寻找,三日内定下。”
“那行。”书吏提笔记录,“先给你登记,等找到房再来办户籍。”
从县衙出来,已是午后。谢青梧在城西转了转,很快看中一个小院,一进院子,三间房,院里有棵老槐树,位置僻静,离县学也不算远。
房东是个老秀才,听说她是本届小三元,房租直接减了三成。
“房子租给你,沾沾文气。”老秀才笑呵呵的,“说不定我孙子将来也能中个秀才。”
谢青梧付了半年租金,拿到钥匙。推开院门时,槐叶正落,簌簌地铺了一地金黄。
她站在院子里,忽然笑了。
这是她的地方。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担心夜里说梦话泄露秘密。
她开始收拾屋子。正房做书房,东厢住人,西厢当厨房。忙到傍晚,才勉强有个模样。正要生火做饭,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姑娘。
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着,背上背着个包袱。眉眼英气,但脸色苍白,左臂衣袖渗着血。
“请问……”姑娘声音虚弱,“是谢怀瑾谢公子吗?”
“我是。”谢青梧警惕地看着她,“姑娘是?”
“我姓慕容,单名一个芷。”姑娘扶住门框,身子晃了晃,“林疏影林姑娘让我来的。她说……您这儿缺个护院。”
话音未落,人已向前栽倒。
谢青梧急忙扶住,入手一片湿热,血已经浸透衣袖。她将人半扶半抱弄进屋,放在床上,剪开衣袖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刀伤,从肩头划到肘弯,皮肉外翻。看伤口颜色,已有一天以上,边缘开始红肿。
她定定神,翻出金疮药——这是离府城前苏静姝给的,说是上好的伤药。又打来清水,一点一点清洗伤口。
慕容芷在昏迷中蹙眉,却没醒。
上药,包扎,换下血衣。等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谢青梧坐在床边,借着油灯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手指有茧,虎口尤其厚,是常年握刀剑的手。呼吸平稳后,能看出身怀武功。这样一个女子,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林疏影又为什么让她来?
太多疑问。但此刻,救人要紧。
谢青梧熬了粥,一勺勺喂下去。半夜时分,慕容芷终于醒了。
她睁眼的瞬间,眼神锐利如刀,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
“你的刀在桌上。”谢青梧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放心,我没动。”
慕容芷盯着她看了几秒,这才松懈下来:“谢公子?”
“是我。”谢青梧把药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慕容芷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药,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谢青梧按住。
“躺着吧。”谢青梧问,“林姑娘让你来的?”
“是。”慕容芷声音沙哑,“我欠林姑娘一条命。她说您身边需要个可靠的人,我就来了。”
“你这伤……”
“仇家追杀的。”慕容芷说得干脆,“不过公子放心,尾巴已经清理干净,不会连累您。”
谢青梧沉默片刻:“你会什么?”
“武功尚可,能护您周全。识字,会算账,能驾车马。”慕容芷顿了顿,“只要您收留,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话说得决绝。谢青梧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日考场大火里,自己冲进去救人的心情。
“先养伤。”她起身,“伤好了再说。”
“公子!”慕容芷急声道,“您若不放心,我可以立死契……”
“不用。”谢青梧回头,“我这里不兴这个。你伤好之后,若还想留下,咱们再谈工钱和去留。”
她吹熄油灯,掩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谢青梧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明天该是个好天气。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快又静下去。
谢青梧想起契书上那行字:“不得干涉其读书、交往、前程。”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独立的户籍,马上还会有一个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