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法足以约束君子。”谢青梧道,“但世上不全然是君子。故需有法度,明赏罚,使人知可为与不可为。”
堂上一片寂静。这话几乎是在质疑“礼治”了。
博士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挥挥手:“坐吧。下课后,来我书房一趟。”
下课后,谢青梧跟着博士去了后院书房。博士姓严,是国子监里出了名的严苛。他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可知,你刚才那番话,传出去会惹麻烦?”
“学生知道。”
“知道还说?”严博士坐下,倒了杯茶,“谢怀瑾,我看了你的文章,确实有才。但有才的人多了,能活到施展才华那一天的,不多。”
他顿了顿:“陈大人荐你来,是惜才。但你要明白,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谢青梧问。
严博士一愣。
“若人人都等‘以后’再说,”谢青梧声音平静,“那‘以后’永远不会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茶烟袅袅。
良久,严博士叹了口气:“你很像一个人。”
“谁?”
“沈墨沈山长。”严博士眼神悠远,“他当年也是这般,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结果如何?官至礼部尚书,却因直言进谏,被贬出京。晚年主持书院,算是善终,但抱负……终究未全展。”
他看向谢青梧:“我不是劝你同流合污。只是告诉你,路要一步一步走。你想说的那些话,等你有资格站在金殿上说时,再说。”
这话诚恳。谢青梧躬身:“学生受教。”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晚。谢青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在仪门处被刘瑾拦住了。
“谢公子,”刘瑾皮笑肉不笑,“今日在堂上,真是出尽风头啊。”
“刘公子过誉。”谢青梧想绕过去。
刘瑾侧身挡住:“急什么?我听说,你晚上要去春风阁听曲?巧了,我也去。不如一道?”
春风阁就是赵文启说的听曲地方。谢青梧看着他:“刘公子也收到帖子了?”
“赵文启那小子,见谁请谁。”刘瑾嗤道,“不过既然碰上了,一起走吧。我也好给你引见引见几位贵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给脸了。谢青梧点头:“那有劳刘公子。”
两人并肩出了国子监。那个锦衣卫还在茶楼,见他们出来,目光跟了一路。
春风阁在城南,是京城有名的乐坊。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夜里挂满灯笼,远远望去像座仙宫。
赵文启包了二楼一个雅间,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那日诗会上的面孔。见刘瑾和谢青梧一同进来,众人都愣了愣。
“刘兄也来了?”赵文启起身迎客,“稀客稀客。”
“赵兄相邀,岂敢不来。”刘瑾大大咧咧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谢公子,坐这儿。”
谢青梧依言坐下。桌上摆着茶水果点,正中空着,是为琴师留的位置。
不多时,帘子一挑,琴师进来了。
是个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浅青披帛,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白玉簪。她抱着琴,低眉敛目,向众人微微一福,便在琴案后坐下。
“这位是云知意云姑娘。”赵文启介绍,“新来的琴师,一手琴艺,堪称绝妙。”
云知意抬头,目光在席间扫过。看到谢青梧时,她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青梧也看着她。这女子很美,但美得没有烟火气,像月光下的雪,清冷疏离。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乐坊琴师。
琴声起。
是一曲《高山流水》。云知意指法娴熟,琴音淙淙,时而如高山巍巍,时而如流水潺潺。满座静听,无人出声。
谢青梧听着琴,目光却落在云知意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但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练琴留下的。可茧子的位置……似乎有些特别。
琴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纷纷称赞。赵文启笑道:“云姑娘琴艺果然了得。不知可否再奏一曲?”
云知意垂眸:“不知诸位想听什么?”
刘瑾忽然开口:“听说云姑娘是江南人?来京城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突兀。云知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尚可。”
“江南好啊。”刘瑾晃着酒杯,“我有个表叔在扬州做官,说江南女子,个个水灵。不过像云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倒也少见。”
这话带着轻浮。云知意神色不变:“刘公子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刘瑾笑道,“只是我好奇,云姑娘这般人才,怎么沦落到乐坊弹琴?”
这话说得难听了。赵文启脸色微变:“刘兄……”
云知意却笑了。她笑起来更美,但眼里没有温度:“刘公子说笑了。弹琴是谋生,也是修身。比起某些依附家门、无所事事之辈,我倒觉得自食其力,不算沦落。”
刘瑾脸色一僵。
席间气氛微妙。谢青梧看着云知意,忽然觉得这女子不简单。
云知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这位公子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谢怀瑾。”谢青梧拱手。
“谢公子。”云知意颔首,“方才听琴,公子似乎有所思。不知奴家琴艺有何不足?”
“云姑娘琴艺精湛。”谢青梧道,“只是《高山流水》此曲,讲的是知音难觅。姑娘琴音里,高山巍巍有余,流水潺潺不足,可是觉得,知音未遇?”
云知意眼神微动。
良久,她轻声道:“谢公子懂琴。”
她重新抚琴,这次弹的是《梅花三弄》。琴音清越,带着孤傲,像雪中寒梅,独自开放。
谢青梧静静听着。这曲子里,有不甘,有孤高,还有一种……等待。
琴声再终时,夜已深了。众人纷纷告辞。谢青梧起身,云知意忽然开口:“谢公子留步。”
她走过来,递过一张素笺:“公子若得闲,可来听琴。奴家每旬三、六在此。”
谢青梧接过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春风阁,云知意。
“多谢。”她收起素笺。
走出春风阁,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刘瑾跟上来,阴阳怪气道:“谢公子好手段,才见一面,就得美人青睐。”
谢青梧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刘瑾在身后冷笑:“不过谢公子,我劝你一句,离那云知意远点。那女人……不简单。”
谢青梧停步回头:“刘公子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刘瑾凑近,压低声音,“她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京城的,一来就进了春风阁,琴艺好,模样好,但来历不明。有人查过,查不到底细。你说,一个查不到底细的女子,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背后能没点东西?”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谢青梧看着他:“刘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你还算顺眼。”刘瑾难得正经,“谢怀瑾,你是有真才实学的,比那些纨绔强。我不想看你栽在女人手里。”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背影在夜色里有些摇晃。
谢青梧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的素笺。云知意……她究竟是谁?
慕容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低声道:“公子,有人盯梢。”
“几个?”
“两个。一个在对面酒楼,一个在街角。”慕容芷道,“看身形,不是白天那个锦衣卫。”
谢青梧把素笺收进袖中:“走吧。回家。”
主仆二人沿着长街往回走。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落在肩头,很快化了。
谢青梧回头看了一眼春风阁。三楼某个窗子里,有个人影立在窗前,正看着这个方向。
是云知意。
两人隔空对视一瞬,窗子关上了。
谢青梧转回头,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