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午后。考生们陆续走出贡院,个个面有菜色,脚步虚浮。但眼里都有光,那是解脱的光。
谢青梧在门口遇见李慕白。他脸色好了许多,看见她就笑:“谢兄,我那道漕运题,用了你的思路,写得痛快!”
“恭喜李兄。”谢青梧也笑。
两人正要分别,李慕白忽然压低声音:“谢兄,那个药包……咱们真要去告发吗?”
“要。”谢青梧道,“不然可能还有考生受害。”
“可是……”李慕白犹豫,“万一牵扯到什么大人物……”
“正因可能牵扯大人物,才更要告发。”谢青梧看着他,“李兄,科举是国家抡才大典,若连这里都能下毒害人,那这朝堂,还有干净地方吗?”
李慕白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找到主考官时,主考官正在后堂休息,听说有事禀报,有些不耐烦:“考都考完了,还有何事?”
谢青梧呈上那个药包,又将所见说了一遍。主考官听完,脸色变了:“你们确定是考务人员?”
“确定。”谢青梧道,“那人穿着考务服饰,对考场很熟悉。而且他藏药的地方,恰好在天字三号,那是刘瑾刘公子的号舍。”
主考官霍然起身:“刘瑾?国子监祭酒的外甥?”
“是。”
主考官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这事……你们先不要声张。药包留下,本官自会查办。”
这话说得敷衍。谢青梧心里明白,主考官是不想惹麻烦。刘瑾的背景,确实让人忌惮。
她和李慕白退出后堂。李慕白叹气:“看来这事要不了了之了。”
“未必。”谢青梧看向贡院大门外,“主考官不想管,有人想管。”
门外,陆执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见她出来,他走了过来。
“谢公子考完了?”陆执语气平淡。
“陆大人是在等我?”谢青梧直视他。
陆执没否认:“有点事想问。关于考场里……某些异常。”
谢青梧心里一动,将药包的事简单说了。陆执听完,眼神锐利起来:“药包现在在谁手里?”
“主考官那儿。”
陆执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谢青梧叫住他:“陆大人,那个发病的考生……”
“已经救过来了。”陆执回头,“大夫说,是中了毒。”
果然。谢青梧握紧拳头。
陆执看着她:“谢公子,这事你做得对。但往后,这种事少管。”
“为什么?”
“因为你管不起。”陆执淡淡道,“刘瑾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多。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未必。”
他说完走了,背影消失在贡院外的长街。
李慕白走过来,担忧道:“谢兄,你得罪人了。”
“不得罪也得罪了。”谢青梧苦笑,“走吧,回家好好睡一觉。”
两人在街口分别。谢青梧独自往住处走,秋风吹过,满街落叶。考完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回到小院,慕容芷已经备好了热水热饭。谢青梧泡了个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灯下发呆。
“公子,考得如何?”慕容芷问。
“不知道。”谢青梧实话实说,“该写的都写了,能不能中,看天意。”
其实她心里有数,那几篇文章,篇篇都是心里话,但也篇篇都可能惹祸。尤其最后那道女子入学的题,她几乎是把心里想法全写出来了。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慕容芷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封信:“公子,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
谢青梧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文章已阅,静待佳音。慎言。”字迹清峻,她认得,是严博士的笔迹。
严博士阅过她的文章?这么说,考官里有他的人?或者,严博士本人就是考官之一?
她烧了信,心里却更乱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梦里都是考场的事:发病的考生,藏药的中年人,陆执锐利的眼神,还有严博士那句“慎言”。
三天后,放榜。
谢青梧没去看,在院里等消息。慕容芷去了,半晌才回来,脸色古怪。
“中了?”谢青梧问。
“中了。”慕容芷点头,“第七名。”
第七名。不算高,但也不低。秋闱取八十名举人,第七名算是上等了。
谢青梧松了口气,又问:“前六名都是谁?”
“第一名是刘瑾。”慕容芷皱眉,“第二名李慕白,第三名赵文启……第六名是沈知微。”
刘瑾第一?谢青梧一怔。以刘瑾的才学,能中举就不错了,怎么会是第一?
正疑惑着,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李慕白,一脸喜色:“谢兄!我中了第二!多亏你那篇漕运文章!”
“恭喜李兄。”谢青梧拱手,“不过刘瑾第一……”
李慕白笑容淡了,压低声音:“我也觉得蹊跷。刘瑾那篇文章我看了,平平无奇,怎么可能第一?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主考官是刘瑾舅舅的门生。”
果然。谢青梧心里冷笑。科举的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
“算了,能中就好。”李慕白拍拍她的肩,“谢兄第七,也很不错了。明年会试,咱们再一较高下!”
送走李慕白,谢青梧坐在院里,看着满地黄叶。第七名,这个名次很微妙——既显示了她有才学,又不至于太扎眼。是有人故意这么排的吗?
正想着,第三批访客到了。
是赵文启,带着几个家丁,抬着两个大箱子。一进门就笑:“怀瑾啊,恭喜恭喜!第七名,厉害!”
“赵公子第三名,更厉害。”谢青梧道。
“那是运气。”赵文启摆手,让家丁打开箱子,里面是绸缎、文房四宝、还有一封银子,“一点贺礼,不成敬意。”
谢青梧推辞不受。赵文启硬塞给她:“拿着吧,往后咱们就是同年了,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直白——同年之谊,是官场上重要的人脉。赵文启这是在拉拢她。
送走赵文启,天已经黑了。谢青梧看着那两箱礼物,心里五味杂陈。
中了举,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也有了更多的人情往来。这条路,她走得战战兢兢。
夜里,她坐在灯下,提笔给江州的周子砚写信。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是哪个酒楼在庆祝。京城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她想起考场里那个发病的考生。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但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