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内高大的亚热带植被冒出了新绿,工作时间公园里没有多少人,只有零零散散的游客。白三叔点了一支香烟,慢条斯理地吸入又呼出,走了一段路彻底进入到森林中,他这才开口:“你不像是序妍。”
虽然我对他的直白并不惊讶,他从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压根就不是和序妍说的,而是直接面向我。但是我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还是后颈汗毛立起,仿佛被无形的手触碰真相。其实他也有些存疑,如果他自己完全能够肯定的话,也就不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待我的答复。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与他对视,我不大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像是说了谎被揭穿一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窘迫,另一方面又有点高兴有人能够认出我。
“果然,我没有看错。”他呼出的烟雾被风向后吹过,被我吸入时已然没有什么味道,“序妍和西妍相伴出生,西妍的命格越来越弱,序妍的越来越强,都是因为有你在的缘故。”他将我和序妍刻意划分开,我和她是两个个体。
“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是西妍呢?”我问出了我心中的疑惑,西妍命格变弱,他所指的是十年之内西妍就可能因病去世,虽然不是确切的预言,他确实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这你可不需要问我,你该问问你自己咯。”
坦白说,在创作的过程中,西妍作为主角时我时常将自己代入,一旦故事完结我就将自己抽离了出来,这是原因之一。而谁又希望自己变成自己书中一个结局并不算圆满的主角——如果长寿健康是圆满的一部分的话,西妍太像是烟花,只有一瞬间的灿烂,出于自己的私心还是更愿意长久,所以选择了序妍。
“不过我倒是能解释一点,序妍的命数中有重要的延续,你想留在这里,就会成为序妍的延续,换作西妍则是承受不住的。不只是西妍,整个世界都会承受不住的,所以这也是自然的一种规律,要保持正常秩序。”他让我伸出手给他看,白三叔推起了我的袖子,看到了我手腕上曾经留下的划痕,“小鬼缠身,经历了磨难之后自然会遇到转机,这便是一个。”
当年序妍车祸、抑郁自杀之事除了夜家人再没有向外人提起过,他能看出第一个转机,自然也能看出第二个。我们都知道第二个转机应当是西妍去世,故事结束之时,转机的时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把握。
“你想一想最初来到这里是为了做些什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身处此方世界,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白三叔顿了顿,“你是为谁留在这里?”
我有些不明就里,什么叫做“为了谁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想要暂时逃离现实世界吗?我在这里难道不是这个世界意识到牵绊吗?我将一切的原因归咎于“外界”,又试图从自己身上找到解释,观赫?我充满犹豫地吐出这两个字,不知白三叔有没有听清,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白三叔吸完了一根烟,将烟头摁灭在金属的垃圾桶上,空气中不再有烟草的味道。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傅明悠的脸,我自以为停留在这个世界绝不可能是被儿女私情所牵绊,但他大约的确是我停留在这里的一大理由。
“想到了?给我看看是谁。”
我听话照做,在手机上随便找到了傅明悠的一张照片,白三叔接过我的手机,看着傅明悠的照片看了很久。他又问了我和傅明悠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认识的,现在关系如何,夜家人都很信任他,我对他也没有隐瞒。
“你和他缘分不浅,能够在那么久之后又重逢,但是至于未来怎么样,或许有一个难以跨越的障碍。”白三叔看了看我的神色,其实比起我自己,我更在意傅明悠会怎样。
“你倒是关心旁人,也不关心关心自己?你算是他的贵人哦。从他的面相上来看,原本他的事业运波折,不会有太大的成就。他的性格应该属老实,不会偷奸耍滑,只要他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一份事,自然也不愁生活。”
白三叔对比了傅明悠以前和现在的照片,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看来,不过也就是五官长开、时代审美妆造变化而已,但是在白三叔的指点下,我确实也看出了一些不同。
“他以后的事业运不错啊,只要他不投机取巧,就能承受住这份鸿运。但是切记,不能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他的转运全都是因为你,你要是一味倾倒,反而会害了他,如果你想要帮他,从旁切入。”
白三叔带着我走到了森林公园的观景台,从这里能够俯瞰整个伊丽莎白港,对岸便是貊尔标志性的建筑,海上是来往的邮轮行船。现在再看那些,也好像能看出一些风水上的讲究,即使是在建筑布局上也能看出大企业暗中比较。
“那我们的感情上呢?”我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想问的,阴阳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他的事业运有所上升,那在另一方面的气运则会受损。
“如果他和你现在在我面前还好说,无论如何,感情是不会冲击他整体上行的运势的。你们中间有太多变数,以后是说不准的,你是运也是劫,最后的结局如何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森林公园的布局是一个圆形,我们绕着公园逛了一圈,快要回到起点了。
“我提点你一点,如果遇到你做不了决策的事情,就不要回这里了,到你该在的地方避一避,毕竟序妍会处理。至少要在你原本的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如果你贸然回来,就不会有你想要的结局了。”白三叔顿了顿,给出了更加具体的建议:“期间勿看月亮,勿听潮声。”
我乖巧地应下,提出了我的疑虑:“可是,我来去与否并不是自己能够随意控制的。”
“专注于你自己,往西边走一走,远离东边,自然能度过。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就看你自己的机缘了,那边的事情我也没法参透。命运像貊尔的海雾,你看不清时,它已浸透衣衫”
我和白三叔回到了车前,我准备恭敬地送别并感谢他,他却反过来感谢我:“临走前能见到你,我才应该感谢你,你对这里有着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