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傅哲鑫抬眼看着序妍,没想到这个消息是从她口中得知的,“生老病死,倒也是正常的事。我哥和你说过我爸的事吗?”
“几乎没有提过,逝者已矣,明悠他……会放下吧。”对于傅明悠不愿意主动提起的事情,序妍也不去追问,过去的一些事情她也不想在提起时再次回忆。
“哥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就算那个人死了,我哥估计也要很长时间才能放下——毕竟恨是比爱更深刻的情感。”傅哲鑫作为明悠的弟弟,他很清楚哥哥心里的想法,“我出生两年后,我们一家人就回国了,你也知道我是在北方长大的。我对我爸几乎没什么印象,不能说他抛弃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离开了他。”对于弟弟来说,谈论父亲不是什么禁忌。
当初洪木玲因为傅明悠和他们的父亲,选择去到异国发展,而他们又为了傅哲鑫选择回国。
谁都有等待的时候,然而傅明悠更明白等待的煎熬。父母忙于他们的工作,傅明悠早早就被送进学校,早上出门时,父亲或是刚刚在房间里睡下,或是在外整晚都没有回家。傅明悠曾在学校待到很晚,才被母亲身边的工作人员接送回家,家里却空无一人。
哭闹并不能换来父母的陪伴,不懂事的孩子也不能博得爸爸妈妈的喜欢。这是傅明悠很小就懂得的道理,可以说他习惯了父母在身边,也一个人生活。他会抱着小小的尤克里里,学着父亲的样子自己弹,等待爸爸妈妈回来。如果等不到他们,他就给自己弹一曲摇篮曲,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哄自己睡觉。
傅明悠遗传了父母的音乐天赋,即便是跟着父亲去到他们演出的地方,父亲也无暇照顾他。父亲穿着皮革的紧身衣物,瘦骨嶙峋,长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背着乐器上台,环境的黑暗和舞台上刺眼晃动的灯光将傅明悠与父亲隔开。在嘈杂的环境、人们欢呼、叫骂的声音中,年幼的傅明悠敏锐地从失真音效中听到了鼓组的节奏,他最早学会的乐器之一便是架子鼓。
底鼓的声音像是父亲回家时淹没在黑暗中的脚步声,空气中也沾染上父亲身上的烟草味,因此傅明悠讨厌香烟。父亲从不在家里吸烟,但在外面,不会避讳在尚且年幼的傅明悠面前吸烟,身边的人也会将点燃的香烟递到他嘴边开玩笑,父亲从不制止。
从父亲口中吐出的烟圈,形状就像是踏钹,傅明悠将鼓槌重重地砸在高音桶鼓和镲片上,像是用他两只小小的手,将父亲吐在空中的烟圈挥散。因为爸爸说服妈妈同意,花钱给明悠买了鼓组,所以明悠一方面决定对爸爸宽容一些,另一方面又将自己对爸爸的埋怨,全都发泄在鼓组上。
爸爸妈妈在一起时,一无所有。他们两个人跑到异国他乡,追求所谓的音乐梦想,好在语言并不是问题。傅明悠从小就跟着爸爸妈妈学说话,他会说东亚三国的语言,韩语是跟着爸爸学会的,而日语是跟着妈妈学会的。因为韩语说得少,日语说得多,日语比韩语更好。也有可能是妈妈早料到了,他在长大成人之前就可能提前回国,对明悠的国语抓得也很紧。
说到底,他们是为了赚钱才背井离乡,以为这里娱乐产业发达,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或许也是为了他们不被家里人支持的爱情。爸爸妈妈就这样,将他们的家从城市中狭小的地下室,搬进中低楼层的公寓,又搬进独栋的木制小楼。
那时傅明悠已经长大,学会了钢琴、打鼓,当他能够拿起一把吉他时,父亲才教他弹吉他。傅明悠其实并不承认自己的吉他是父亲教的。母亲亲自教他钢琴,又为他找了一位架子鼓老师,至于吉他,傅明悠说自己是无师自通。
母亲去到电视台演出,录制各种节目,还发行了自己的唱片,而父亲似乎丢掉了原本的工作——如果说他有工作的话。父亲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傅明悠却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他好像已经习惯父亲的缺席,与父亲的相处变成一件很别扭的事情。
傅明悠将目前家庭的良好条件归功于母亲,而正是那段时间洪木玲又怀上了傅哲鑫,父亲似乎也不忍看到母亲怀着孕还为工作奔波,父亲又出门了。父亲剪掉一直以来的长发,露出他长出细纹的脸,穿上西装,就像每一个经过十字路口去工作的白领一样。他不再晚上出门,白天回来,可依旧早出晚归。
傅明悠宁愿相信父亲是找到了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也不想去猜测父亲每天出门究竟是去做些什么。烟草、酒精、不规律的作息和从前唱歌时的卖力,永久性地伤害了父亲的嗓子,他失去了成为一名歌手的资本。
平安夜,傅明悠会收到苹果,而第二天晚上,袜子里会长出礼物;在新年他们一起包饺子,元宵节一起做花灯;在弟弟出生之前他们一起选了小床、衣服和各种会用到的东西。他们那段时间过得很幸福,傅明悠以为自己从此之后和其他朋友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在变得更好,而他们一家人也会因为新成员的到来变得更加热闹。
傅哲鑫出生时,傅明悠还在学校里上课,临近预产期,母亲推掉了所有演出的工作,而父亲也照看在侧。那时洪木玲小有名气,收到了不少祝福。当傅明悠赶去医院时,他看到了刚刚出生还有些皱皱巴巴的傅哲鑫。
“他们都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我哥哥好看。”傅哲鑫自嘲道,与其说是他不好看,不如说是傅明悠长得太好看,导致大家总是将他们两兄弟拿来对比。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哥哥,当他的弟弟也会有不少烦恼吧。”序妍笑道。
“小时候,大家总是叫我‘明悠的弟弟’,那个时候我好像没有自己的名字,大家只记住哥哥。”他说这话时,并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因为自己是傅明悠的弟弟感到骄傲。
一个人的等待,变成两个人,但因为他们是两个人,相互作伴好像就能一起驱散孤独,能不能等到爸爸回来,变得不那么重要。
父亲剪短的头发再次长长,他脱下了身上板正束缚的西装领带,长期以来,按部就班、无聊乏味的职场工作,让原本骨瘦如柴的父亲余出了脂肪,皮肉的包裹隐去了他脸上的棱角。而傅明悠则一日日长高,五官愈发清晰立体。父亲最终辞去了好不容易找到、却又讨厌的工作,洪木玲带着傅哲鑫在家,父亲则将傅明悠带了出来。
比起起早贪黑地为别人工作,父亲太清楚怎样利用将美貌变现。他从前当过没有什么名气的平面模特,想要成为知名歌手,不再辗转于各个地下的小酒吧。他想做到却没有做到的事情,洪木玲做到了,但碍于已婚的身份,母亲的职业发展很受限制。父亲不再有年轻时能吃苦的意志,娱乐圈从不缺少年轻的新面孔,他再也找不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哪怕在一个角落。
可他有阅历,积累起了所谓的人脉,他认识很多人,所以他将目光重新转向了傅明悠身上。为了这个孩子,他们夫妻都牺牲了自己的事业,他们许下的星光,应当照在傅明悠身上。父亲很早就看出来,自己的大儿子一定是当明星的料,他继承了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又比同龄人更乖巧懂事,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