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野示意她坐下,系围布。“尊重是基本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种基本。”姜予薇说,“你学过手语,还会读唇语......是为了那个常客吗?”
“老陈。”池野拿起剪刀,“他去世五年了。喉癌。最后几个月说不出话,我们就用手语交流。他教了我很多,不仅是手语,还有怎么看人。”
“怎么看人?”
“看眼睛。”池野开始修剪她的刘海,“老陈说,嘴巴会说谎,手势会误导,但眼睛不会。眼睛是灵魂的窗户,无论有没有声音,真话都在眼睛里。”
姜予薇从镜子里看着池野的眼睛。浅灰色,像雾霭笼罩的湖面,平静深邃,看不出情绪。
“那你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她问。
池野与她对视了几秒,浅浅一笑。“看到迷茫减少了,决心增加了。看到你开始接受选项而不是非此即彼。看到……”他顿了顿,“看到你比第一次来时,更接近自己了。”
这个评价让姜予薇心头一暖。“那你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什么?”
剪刀停住了。池野看着镜中的自己,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低声说:“看到时间。”
只有三个字,但姜予薇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恐惧的寒意,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悲伤的凉意,像触摸古井深处的水。
“时间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她轻声问。
“像流水。”池野继续修剪,“不断地流走,但你无法阻止。你只能站在河里,感受它经过你的身体,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痕迹。”她放下剪刀,用刷子扫掉她脸上的碎发,“好了。”
姜予薇看着镜中的自己,刘海被修得整齐清爽。但她更在意的是池野刚才的话。
“池野,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姜予薇看到她挑了以下眉毛。她想了想。“记不清了。”
“记不清年龄?”
“时间对于我来说......有一点不一样。”池野说完,转身开始清理工具,只留下一个背影,像极了姜予薇第一次进到理发店里来的时候。
姜予薇刚想开口,就被池野打断了,“别问太多,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幸福。”
这种神秘的表达让姜予薇更加好奇,但她知道追问不会有结果。池野就是这样,她愿意说的会说,不愿意说的,怎么问都没用。
“那七个耳洞,”她换了个话题,“真的代表七个活下去的承诺吗?”
池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嗯。”
“是对谁的承诺?”
“七个不同的人。”池野说,“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让我做出了继续活下去的承诺。每做出一个承诺,我就打一个耳洞,提醒自己。”
“他们都还在吗?”
池野沉默了。这个沉默太长,长得让姜予薇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不在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都不在了。但他们留给我的承诺还在。所以我还在这里。”
姜予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池野,如果你需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再做第八个承诺,我可以……”
“不要轻易给出这样的承诺,薇。”池野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但她眼神严肃,“活下去是很重的三个字,不要轻易为别人背负。每个人最终都要为自己活下去。”
“但你不是为别人背负了吗?七个承诺。”
“那是我年轻时的错误。”池野说,“或者说是必要的错误。但现在我明白了,最好的承诺,是让人找到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是为别人。”
姜予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希望你为自己活下去。”
池野笑了,很淡,但真实。“我正在努力。快走吧,要下雨了。”
果然,走出店门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姜予薇撑开伞,想起第一次来时的雨夜。那时的她绝望迷茫,现在的她依然困惑,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可以困惑,可以迷茫,可以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寻找。
而池野和那家理发店,就像一个安全的港湾,在她航行迷失时,可以暂时停靠,修理船帆,然后再次出发。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幅画: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七个小小的光点,像耳钉,也像星星。画的名字叫《七个瞬间与一条河流》。
她把画藏在画夹里,决定等合适的时候再送给池野。
但姜予薇不知道,对于池野来说,时间之河正在加速流淌。
而她站在河中,已经能听到远方瀑布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