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后的庆功宴上,姜予薇喝得比平时多。她端着酒杯,在人群中机械地微笑、碰杯、接受祝贺,感觉自己像一个精心编程的机器人。
“薇薇,恭喜!听说今天销售额破纪录了!”一个收藏家兴奋地说。
“下一系列什么时候出?我提前预订!”
“你和CL的合作款卖疯了,简直一货难求!”
赞美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却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
宴会进行到一半,她借口透气,独自走到酒店露台。冬夜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一些。远处城市灯火辉煌,她的名字正以发光字体的形式出现在对面大楼的巨幅广告牌上——那是品牌合作的宣传。
她成功了。
以世俗标准衡量,她达到了许多艺术家梦寐以求的高度:名气、财富、认可。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手机震动,是程先生发来的消息:“薇薇,刚收到消息,纽约一家重要画廊对你的作品感兴趣,想谈明年秋季的个展。这是国际化的绝佳机会!”
国际化。
更高的舞台。
更大的成功。
姜予薇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仿佛看到一条早已铺好的轨道,而她正沿着这条轨道高速前进,无法停止,无法转弯,只能一直向前,直到终点,那是一个她从未真正选择过的终点。
“这不是我要的。”她轻声对自己说。
但什么才是她要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姜予薇开始失眠。她整夜整夜地坐在工作室里,面前铺着空白的画布,画笔在手,却什么也画不出来。
那种曾经让她感到完整的创作冲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无法流动。
白天,她继续扮演着“成功艺术家”的角色:接受采访,参加活动,讨论合作。但内心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你在迷失。
苏晓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你需要休息,薇薇。要不要去旅行?或者回老家待一阵子?”
“旅行解决不了问题。”姜予薇疲惫地说,“问题在我心里。”
“那就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聊聊。”苏晓犹豫了一下,“或者……去那些能让你平静的地方。”
能让她平静的地方。
姜予薇脑海中浮现出剪影理发店的画面。那个小小的空间,暖黄的灯光,剪刀的声音,池野平静的侧脸。但理发店已经关了,池野已经消散了。那个地方,那个人,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最迷茫时,给出意想不到的提示。
那是一个周四下午,姜予薇结束一场令人疲惫的品牌会议,独自在旧城区漫无目的地散步。她需要远离那些精致的商务区,远离那些谈论着市场趋势和投资回报率的人们。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理发店所在的街区这些年变化不大,依然保留着上世纪的老建筑和梧桐树。她本没有打算去那里,知道那里空无一人只会让她更加难过,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进了那条小巷。
然后,她停下了。
在她前方约五十米处,那扇紧闭了近两年的卷帘门,此刻正半开着。
暖黄的灯光从门内透出,洒在傍晚昏暗的街道上。
姜予薇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她几乎要冲过去,但一种更强烈的预感让她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银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那人背对着街道,正在整理门口的植物,还是那盆干枯的玫瑰,此刻似乎被重新打理过,虽然依旧干枯,却以一种更从容的姿态立在玻璃花瓶里。
是池野吗?
不,不可能。池野已经消散了。
但那个背影……那银白色的短发……那熟悉的姿态……
姜予薇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要上前,想要确认,想要呼喊那个名字,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恐惧和希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人转过身来。
傍晚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依然是银白色短发,依然是精灵般的耳廓,但五官更加年轻,表情更加柔和。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耳朵上戴着七个银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不是池野。
但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男孩似乎察觉到远处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姜予薇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一刻,姜予薇有种奇异的感觉......那双眼睛,虽然颜色不是池野那种浅灰,而是深褐色,但眼神中的那种沉静,那种看透太多事的淡然,却如出一辙。
男孩看了她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像是认识她,又像是礼貌的致意。接着,她转身回到店里,拉下了卷帘门。
姜予薇站在原地,久久无法移动。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那扇重新关闭的卷帘门,像一个未解的谜题,悬在她混沌的心上。
她最终没有上前敲门。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需要准备好才能面对。
而此刻的她,连自己是谁、想要什么都还没想清楚,又怎能去面对那个可能是池野“转化”后的存在,或者仅仅是另一个有着相似选择的陌生人?
姜予薇转身离开,脚步缓慢而沉重。
但她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这一次,她必须自己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