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搬家是在春节前夕。这次的阁楼间确实很小,倾斜的屋顶让她无法站直,但有一扇朝西的小窗,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她在这个阁楼里住了一个冬天,每天看着夕阳从窗边滑过,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就是在这里,她开始画一个新系列,暂时命名为“光的轨迹”。她记录每天阳光移动的路径,记录光线如何改变房间的质感,记录时间如何在这样一个狭小空间里留下痕迹。
这些画更加抽象,几乎完全放弃了具象的表达。有些藏家看到照片后直言“看不懂”,就连苏晓也委婉地表示“可能需要更明确的主题”。
但姜予薇继续画着。因为她发现,在记录光线轨迹的过程中,她进入了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时间变慢了,思绪变清晰了,那些关于池野、关于交换、关于记忆的困惑,在光线的移动中似乎找到了某种解答的线索。
春天来临时,阁楼房东要收回房子给儿子结婚用。姜予薇不得不第三次搬家。
这一次,她几乎走投无路。城市租金飞涨,她这点预算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空间。就在她准备暂时搬回父母家时,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她最初的那个小画室。
那个朝北的、十平米的、冬天冷得像冰窖的房间。
她联系了房东,得知房间还空着,租金甚至比七年前还要便宜一点——因为条件实在太差,根本租不出去。
搬回去的那天,姜予薇推着简单的行李和画具,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七年。
七年前,她是一个迷茫的美术生,在这里画出了第一幅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七年间,她经历了成名、成功、迷失、失去,现在又回到了起点。
她用旧钥匙打开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房间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唯一的变化是窗外的爬山虎更加茂密了,几乎遮住了半扇窗户。
她花了半天时间打扫,然后架起画架——还是那个用了多年的旧画架,边缘已经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她坐在那把同样旧的木椅上,看着空白的画布,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在阁楼间的最后几周,姜予薇开始频繁梦见池野。不是西北沙漠里的池野,而是理发店里的池野——她穿着黑色T恤,银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手里拿着剪刀,正专注地为客人修剪头发。
梦中,姜予薇总是站在理发店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她能看到池野的侧脸,能看到她耳朵上七个耳钉的闪光,能看到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那双浅灰色眼睛里深沉的平静。
她从未在梦中走进理发店。仿佛知道,一旦走进去,梦就会醒来。
但有一天,梦变了。
她梦见自己推开了理发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池野转过头来,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池野——这是一个年轻男孩,银白色短发,精灵般的耳廓,耳朵上戴着七个耳钉。他看着姜予薇,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然后姜予薇醒了。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城市的夜声,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她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剪影理发店的卷帘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洒出来。她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那个银白色短发的身影。
她在街对面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个男孩为一位长者剪发。他的动作和池野很像——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轻柔,就连偶尔撩起头发查看层次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终于,姜予薇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推开了门。
风铃声响起,清脆如昔。
男孩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一直在等她。他放下手中的剪刀,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比池野更清亮一些,但那种平静的语调如出一辙。
姜予薇愣在原地。“你……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