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喜欢！”

乌赛伊德斯话音刚落，一个雪球便“啪”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雪球攻击！”

庞波兴奋地大喊。

绯红之烛低头看了一眼风衣上留下的白色雪印，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庞波那张怎么看都很天真、偏偏又写满了挑衅的脸。

沉默了一秒后，他弯腰捧起一大堆雪，三两下便捏出了一个比庞波整个人还要大的雪球。

庞波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杰克欧，救命啊——！”

他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在他们后方，海伦牵着迈克尔的手，沿着铺满积雪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自从离开车站后，她的目光就几乎没有从周围的村庄上移开过。

雪毛村沿着半山腰层层铺展开来，一栋栋精致的小房子建在高低错落的阶地之上。厚厚的白雪覆盖着每一座屋顶，而屋子的外墙却被涂成了樱桃红、深蓝、蜂蜜黄、淡紫等各种鲜艳的颜色，在纯白的雪景中显得格外明亮。

一缕缕白烟从石砌烟囱中缓缓升起，融入笼罩山谷的薄雾之中。即便四周寒意刺骨，整个村庄却依旧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与舒适，仿佛只要推开其中任何一扇门，就能看到燃烧的壁炉、热腾腾的食物和柔软的毛毯。

村庄上方，一座座覆满积雪的山峰高耸入云；而在极远的下方，一条巨大的冰川则沿着山脚蜿蜒而过，宛如一条清澈湛蓝的玻璃丝带。

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冰川表面泛起无数细碎的光点，远远望去，就像整座山谷都被撒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钻石。

海伦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感叹道：“我要是小时候能来这里，肯定会喜欢得不得了。这里简直就跟童话世界一样。”

迈克尔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开始在道路、建筑和周围的土地之间来回扫视。

“地段够好，风景也几乎没得挑。”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要是在这里建一座高端度假村，生意肯定不会差。再弄几家正对冰川的酒店，然后利用魔法搞一套人工温泉……”

他越说越认真。

“这地方绝对能赚大钱。”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海伦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迈克尔一脸莫名其妙。

“我们是来度假的，迈克，不是来考察什么潜在投资项目的。”

迈克尔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向远处的群山，仿佛刚才那些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

走在前面的亚伦替路瑟整理了一下围巾，确认围巾把外套领口遮得严严实实，这才低头问道：“冷不冷？”

“不冷。”路瑟摇了摇头，“这件外套很暖和。”

这套冬装是亚伦之前在玛丽安娜集市的一家魔法服装店里给他买的。乍看之下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但内衬却是用火蛾丝织成的，袖口和下摆还刻着小型保暖咒。穿在身上始终能维持舒适的温度，却又不像普通冬衣那样厚重闷热。

亚伦还是有些不放心，伸出双手捧住路瑟的脸颊试了试温度。确认他的脸依旧暖乎乎的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要是觉得冷就告诉我，别硬撑。”

“好。”路瑟乖乖应了一声。

亚伦这才牵起他的手，加快脚步追上前面几个已经跑远的孩子。

到了村里以后，一行人直接去了狐狸尾巴吃午饭。

庞波向来不怎么挑食，基本什么都愿意吃，不过真正能让他念念不忘的菜其实没几样，而配着扭动根一起炖的仲冬牛尾炖肉正好就是其中之一。自从上次月光节吃过以后，他隔三差五就会念叨几句，所以亚伦和路瑟这次刚到雪毛村，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带来了这里。

他们才刚走进餐厅，庞波便一路跑到壁炉旁的一张桌子前，伸出藤蔓攀上椅子，满眼期待地坐好。

亚伦看得忍不住笑了。“看来是真的馋坏了。”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炖肉便被端上了桌。牛尾已经炖得酥烂入味，叉子轻轻一碰，肉便从骨头上脱落下来。白色的扭动根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却依旧像活物一样微微扭动，每一块都吸饱了浓郁的深褐色汤汁。

吃饭的时候，迈克尔明显比平时更加留意路瑟。他先是替路瑟夹了一块牛尾，而且还特意挑了盘子里最好的一块；后来发现路瑟杯里的饮料快见底了，又立刻招手帮他多点了一杯柠檬水。

“多吃一点，路瑟。”迈克尔顺手把沙拉往他那边推了推。

路瑟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才轻轻点头。“谢谢您，迈克尔叔叔。”

亚伦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狐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爸，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照顾一下路瑟，有什么问题吗？”迈克尔板着脸反问。

既然心里已经把路瑟当成了亚伦未来的男朋友，迈克尔觉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也该多关照一下这孩子。

“倒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亚伦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今天这样真的很奇怪。”

“我平时什么时候不关心人了？”迈克尔理直气壮地说道。

海伦当场被饮料呛了一口。

迈克尔像是完全没看见妻子的反应一样，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路瑟，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口语气问道：“对了，路瑟，你觉得亚伦这孩子怎么样？”

亚伦立刻坐直了身体，连装都懒得装，摆明了非常在意这个答案。

路瑟几乎没怎么想。“亚伦很好。”

全世界最好。

亚伦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还没等他得意多久，路瑟又认真地补充道：“他一直都很照顾我，也帮过我很多次。而且只要有他在，家里大家都会很开心。”

“听见没有，爸？”亚伦立刻冲迈克尔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这个评价够客观了吧？”

迈克尔点了点头，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亚伦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惹祸精，以后恐怕少不了让你头疼。”

“爸，你说什么呢？”亚伦立刻抗议。

“我这是提前给路瑟打个预防针。”

“我不介意。”路瑟说道。

亚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更灿烂了。看他那副高兴得藏都藏不住的样子，仿佛路瑟刚才那几句话，比别人给他再多赞美都重要。

海伦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从桌子底下伸脚，狠狠踩在迈克尔的鞋尖上。迈克尔疼得整张脸都扭了一下。

“怎么了？胃不舒服吗？”海伦故作关切地问道，那刻意装出来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不对劲。

“没事。”迈克尔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疼说道，“就是……脚突然抽筋了。”

艾琳妮就坐在旁边，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完全没有要拆穿他们的意思。她把一小块肉和捣碎的扭动根拌在一起，舀起一勺送到派拉索尔嘴边。“乖，派，再吃一口。”

“咕噜！”

幼龙立刻张大嘴，一口把整勺食物吞了下去，随后开心地摇起尾巴。至于大人们刚才那些奇奇怪怪的对话，他显然一点兴趣都没有。

吃过午饭后，亚伦和路瑟便带着孩子们去了街对面的玩具店。杰克欧一眼就看中了一块滑雪板，斯夸希则抱着一套雪毛村风格的传统毛皮帽不肯撒手。至于庞波，他刚看到角落里那台魔法抓娃娃机，脚下就再也挪不动了。

派拉索尔的注意力则全在柜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雪糖上。他的眼睛在一排排糖果之间来回转，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只爪子死死拽着路瑟的衣襟，另一只爪子则不断指向柜台，生怕别人看不懂他的意思。

等几个孩子走远之后，迈克尔才稍稍压低声音，转头问艾琳妮：“艾琳妮女士，您觉得……亚伦和路瑟怎么样？”

艾琳妮端起热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她显然很清楚迈克尔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却还是故意歪了歪头。“您是指哪方面？”

迈克尔顿时有些不自在，只好轻咳一声。“就是……他们两个的关系。”

“他们相处得非常好。”艾琳妮微笑着说道，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如果一定要说得更直接一点，我觉得他们非常般配。”

“对吧！”迈克尔立刻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认同自己的人，“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们平时的样子早就跟一对情侣差不多了，抱来抱去，睡觉也总是挤在一起，每天几乎形影不离。就连他们看对方的眼神，也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朋友。”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摊了摊手。“结果这两个人自己倒好，张口闭口还是‘好兄弟’、‘哥们儿’。最离谱的是，我老婆居然还真信了。”

海伦双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成恋爱专家了？”

“我又不是谁都观察得这么仔细。”迈克尔耸了耸肩，“还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我才多留意了一点。不过说真的，为什么亚伦和路瑟在这种事情上都迟钝成这样？”

他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亚伦那些朋友早就开始谈恋爱了，可他从来一点兴趣都没有。保罗还跟我说过，就算有人当面向亚伦表白，他都能以为人家只是约他出去玩。”

艾琳妮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神明在这方面，和普通生物确实不太一样。他们的身体或许会像同龄人一样正常成长，但体内的神性却有自己独特的成熟节奏。只有达到某个特定阶位之后，那份神性才会真正稳定下来，让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一同迈入成熟阶段。”

海伦有些好奇地问：“大概要到什么阶位？”

“这个我也无法给出一个绝对准确的答案，不过至少要达到大阶位。”艾琳妮说道，“在那之前，他们依然能够理解感情，也一样能够爱上别人，甚至建立非常深厚的羁绊。只是和普通生物相比，他们通常不会在青春期出现那么强烈的冲动和生理反应。”

听完这些，迈克尔和海伦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觉得儿子在某些方面似乎和同龄人不太一样。

保罗、威尔逊和凯文早就在学校里开始聊女孩子了，可亚伦每天脑子里装的却还是足球、电子游戏、旅行，还有各种甜食。过去也不是没有女孩或者男孩试着追求过他，可亚伦从来没对任何人表现出过真正的兴趣。

他们以前一直以为这孩子只是开窍得晚，或者单纯神经太大条，根本没注意到别人对他的好感。现在看来，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出在他体内那份神明之血上。

“那路瑟应该也差不多吧。”迈克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皱起眉，“可既然这样，他们两个为什么还是会这么在乎彼此？”

“因为爱本来就不一定只来自□□上的吸引。”海伦微笑着说道，“有时候，两个人会靠近彼此，只是因为他们的灵魂真正理解对方。”

其实很久以前，她就隐约有过这样的感觉。

也许大流将路瑟和亚伦带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为了让他们遇见彼此。至于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迈克尔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也随之飘向街对面的玩具店。透过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他正好看到亚伦拿起一顶亮粉色、带着狐狸耳朵的毛绒帽，直接扣在了路瑟头上，随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艾琳妮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眼中的笑意顿时柔和了几分。

“就让他们顺其自然吧。”她轻声说道，“没必要这么早就替他们的关系下什么定义，更没有必要在他们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逼着他们去弄清楚那到底算什么感情。”

她伸出手，让一片缓缓飘落的雪花落在掌心。

“也许命运早已写好答案。有些花只是开得晚些，却从不会错过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