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想对他笑一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那光影即将彻底融入镜心、她的意识即将被浩瀚的镜之本源彻底吞没稀释的最后一刹那——
那抹温柔的、即将消散的光影,忽然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马家灵力最后璀璨燃烧与僵尸本源冰冷献祭的决绝意志,如同回光返照的恒星,轰然从即将弥合的镜心裂痕处爆发!
那不是马叮当的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空间、烙印在在场每一个灵魂深处的最后意念,清晰,坚定,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以我马叮当之名……以我未尽之血……以我不灭之魂……”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封!”
九字真言,并非由口诵出,而是以她最后的存在为祭品,引动了那已经与她部分融合的昆仑镜本源之力,结合她体内残存的、属于马家驱魔龙族最根源的封印天赋,化作一道席卷整个镜内天地的终极律令!
整个昆仑镜内,所有残存的、隐藏的、被之前大战惊扰或本就蠢蠢欲动的上古天魔残念与妖魔,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嘶吼!它们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此界根本规则的吸引与拉扯之力!
无数道或漆黑、或猩红、或扭曲的魔气、妖魂,如同被无形巨网捕捞的鱼群,从破碎大地的缝隙、从倒悬湖泊的深处、从燃烧古木的灰烬中……被强行抽取、拖拽,化作一股股污浊的洪流,哀嚎着、挣扎着,不受控制地涌向那正在愈合的镜心裂痕,涌向马叮当意志所在的核心!
她不是要成为封印的一部分那么简单——她是要在彻底消散前,以自身为引,将镜内所有残余的“混乱”与“威胁”,一次性彻底拖入封印的核心,完成最后的净化与镇压!
“不!叮当!停下!”将臣目眦欲裂,他感受到了马叮当那最后意念中蕴含的、彻底燃烧自我存在的决绝。她想做的,远超明月计划的“融合修补”,这是自我湮灭式的终极清扫!
但已经来不及了。律令已成,献祭已始。
与此同时,另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推送之力,包裹住了将臣、红潮、白素贞、小青四人。
“走!”那是马叮当最后意念中,唯一的温柔与不舍,却也是不容抗拒的送别。
空间扭曲,四人只觉得眼前景象飞速倒退、模糊,那镜内末日般的战场、那汹涌汇向裂痕的妖魔洪流、那在翡翠色镜光中越来越淡、却仿佛带着微笑看向他们的紫色光影……一切都在远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
他们踉跄着站稳,发现已经置身于昆仑镜外,那片被红潮布下结界的虚无缝隙之中。脚下是坚实的空间壁垒,身后,是那面悬浮的、古朴的昆仑镜。只是此刻,镜身上依旧布满裂痕,但内部却涌动着惊心动魄的光芒与能量波动。
“叮当——!”将臣反应过来,发疯般想要再次冲向那镜面。
“真祖!别过去!”红潮死死拉住他,声音带着颤抖。她能感觉到,镜内正在进行着某种极其恐怖的能量归束与湮灭。
白素贞和小青相互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望着那剧烈震颤的古镜,泪如泉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从镜内隐约传来了声音——不是马叮当的,而是无数妖魔残念被强行拖拽、碾压、封印时发出的最后嘶吼与哀鸣。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怨毒与不甘,穿透镜面,虽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
“吼——!!!”
“不……不甘心……”
“镇守者……马家……诅咒……”
“一起……毁灭……”
各种混乱、邪恶、绝望的意念碎片夹杂在嘶吼声中隐约传来,仿佛镜内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残酷到极致的镇压与净化。
小青忍不住捂住耳朵,扑进白素贞怀里。白素贞紧紧搂着妹妹,贝齿将下唇咬出了血。
将臣僵立在原地,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镜面,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无力而微微发抖。他听得见,那些妖魔的惨叫,正伴随着她最后存在的燃烧而渐渐被压制、吞没。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作为一个“被拯救者”,一个“被送离者”,听着她为自己、为所有人扫清最后的障碍,然后……消失。
红潮看着将臣濒临崩溃的侧脸,又看向那面仿佛在承受内部剧烈风暴的古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凉。马叮当……那个她曾经或许暗暗嫉妒过的女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彻底烙印在了所有人的生命里,以一种如此惨烈又如此壮阔的姿态,完成了告别。
镜内的嘶吼声、挣扎声、怨毒诅咒声……从最初的清晰狂暴,渐渐变得沉闷,继而微弱,仿佛被一层层厚重的隔膜隔绝,被无尽的距离拉远。
与此同时,他们面前悬浮的昆仑镜本体,镜身上那些狰狞的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发出柔和的、纯净的翡翠色与一丝淡淡紫金交织的光芒。光芒流过之处,裂痕如同被最灵巧的工匠修补,缓缓弥合、抚平。镜面也从之前的浑浊动荡,逐渐变得清晰、平静,仿佛一面被精心擦拭过的古老铜镜,只是内里深邃依旧,仿佛蕴藏着一个刚刚经历过创世与末日、如今重归死寂的完整世界。
当最后一丝妖魔的嘶鸣彻底消失,仿佛被永恒的寂静吞没时——
昆仑镜最后一道裂痕,悄然弥合。
镜身光芒内敛,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模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千万年来一直如此,从未破碎,从未激荡,从未吞噬过一个那样鲜活、那样决绝的灵魂。
一切,归于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镜外的四人。
将臣仿佛被这寂静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面镜子。他的指尖颤抖得厉害,眼中是破碎的金色光芒,仿佛想从那冰冷的镜面中,再找寻一丝她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缕气息,一个回响。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镜面的刹那——
昆仑镜,那面刚刚修复如初、仿佛亘古长存的上古神镜,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道柔和却迅疾的流光。
那流光并非冲向任何人,而是仿佛融入了周遭的虚无,如同晨曦消散的露珠,如同掠过指尖的微风,在将臣徒劳抓握的手掌前,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不见。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残留,就那么凭空地、彻底地,从他们眼前,从这片被红潮结界隔绝的缝隙中,消失了。
将臣的手,僵直地停留在半空,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金色的眼瞳空洞地望着昆仑镜消失的地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温度,似乎都随着那面镜子的消失,被一同抽离了。
红潮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白素贞和小青也呆住了,泪水凝固在脸上。
他们出来了,危机解除了,甚至昆仑镜都被修复并……离开了。
但那个笑着叫他们“走”、然后转身燃尽一切将妖魔拖入永恒封印的紫瞳女子,却连同那面镜子一起,彻底消失在了茫茫的时空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将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自己僵在半空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再次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又抬起头,望向那片再无他物的虚无。
这一次,连承载她最后存在痕迹的“地方”,都没有了。
永恒的失去,以最彻底、最干净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