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周燃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灰瞳此刻异常明亮,亮得几乎不像人类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像缩小的星河。
“碎片在问,”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奇异的金属质感回音,“我们是否……接受这个方案。”
“你怎么回答?”唐媛问。
周燃缓缓转过头,看向姜语。他的眼神很复杂:痛苦、希望、犹豫、决绝……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在那双星河般的眼睛里翻滚。
“我……”他开口,但声音卡住了。
姜语明白了。这个决定太重大,重大到周燃不敢以“哥哥”的身份来做。他需要以“桥梁”的身份,以“地外接触研究小组成员”的身份,以“人类代表”的身份——唯独不能以“周燃”的身份。
因为周燃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哪怕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周燃,”姜语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问问碎片:如果传输失败,小然的意识会怎么样?”
周燃重新闭上眼睛。几秒后,中屏出现回答:
【……传输失败分两种:一是隧道崩溃,意识数据会在跨维度空间中……弥散……二是目标节点接收失败,数据会返回源碎片,加速能量耗尽……】
两种结果,都是彻底的失去。
“再问问,”姜语继续说,“如果选择不传输,就让意识数据在碎片里自然消散……那消散的过程,痛苦吗?”
这个问题让周燃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角度——不是能不能救,而是如果不救,弟弟会不会痛苦。
中屏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意识数据处于休眠状态,消散过程无感知……类比:深度麻醉下的器官衰竭……】
无感知的消散。
像在睡梦中离开。
实验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周燃,等待他的决定——或者说,等待人类文明通过他,给一个漂泊在二十万光年外的同胞意识,做出最后的抉择。
周燃的呼吸变得很轻,很缓。姜语看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灰瞳里的星河渐渐平息,变回人类的眼睛。
“我请求,”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给我二十四小时考虑。”
中屏上,这个请求被翻译成“种子”网络的语言,发送向小麦哲伦星云。
几秒后,回应来了:
【……理解。地球时间24小时后,等待答复。碎片-19将进入节能模式,暂停一切非必要功能,以延长……等待时间……】
连接断开了。
周燃后颈接口的光点熄灭。技术人员上前帮他取下传感器,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姜语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周燃轻声说,但没推开她的手。
唐媛走到他们面前,表情复杂:“二十四小时……你打算怎么决定?”
“我不知道。”周燃诚实地说,“我需要……需要好好想一想。”
“委员会那边我会去解释。”唐媛点头,“但二十四小时后,你必须给出答复——不只是你个人的答复,也是我们小组、甚至整个人类文明对‘种子’网络的答复。因为这次,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碎片,而是整个网络的……道德考题。”
她说完,转身离开实验室。沈钧叹了口气,拍拍周燃的肩膀,也走了。
技术人员陆续撤离,只剩下姜语和周燃,站在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前。幽蓝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像深海里的月光。
“陪我走走?”周燃忽然说。
“好。”
他们没坐电梯,而是沿着安全楼梯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走到地面层时,天还没亮。凌晨四点的城市罕见地安静,街道空荡,只有几辆环卫车在作业。东方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星星正在隐去。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秋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有点冷,但很清醒。
“姜语,”周燃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是我,会怎么选?”
姜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江对岸的灯光,那些在晨雾中模糊的光点,像另一个星系的星辰。
“我会选……”她缓缓说,“选那个能让小然以某种方式‘回家’的选项,哪怕概率只有四成。”
“即使可能让他在传输中痛苦?甚至……魂飞魄散?”
“即使如此。”姜语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周燃,“因为如果是我,宁愿在回家的路上冒险,也不愿在异乡安静地消失。至少……至少有人为我努力过。”
周燃看着她,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此刻的姜语刻进记忆里。
“你知道吗,”他说,“小然小时候特别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开一盏小夜灯,是星星形状的。他说,这样就算做噩梦醒来,也能看见光。”
姜语安静地听着。
“李文昌把他接去实验室那天,小然很兴奋,说自己要变成星星了。”周燃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应该阻止的。我应该抱着他,告诉他,做人类就很好,不需要变成星星……”
“周燃,”姜语轻声打断他,“小然选择成为实验体,不是你的错。就像你现在选择是否要救他,也不是你的错。有些选择……只是选择本身,没有对错。”
东方天际线更亮了,晨光开始染红云层。江面上有早班渡轮驶过,拉响汽笛,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
“我想再连接一次。”周燃忽然说,“不是以‘桥梁’的身份,是以哥哥的身份。我想问问小然……他想不想回家。”
“系统允许吗?”
“不允许。”周燃苦笑,“深层次连接有冷却期,至少要七十二小时后才能再次进行。而且……而且系统可能会阻止‘情感干扰’。”
但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光。姜语知道,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我陪你等。”她说,“二十四小时,我们一起想。”
周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牵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外套的袖口——那里沾了一点实验室的灰尘。
“脏了。”他说,然后用指尖轻轻拂去。
动作很自然,但姜语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