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巧若拙。
意思是:真正高明的技巧看起来往往笨拙。
现在我们要做的跨维度传输,技术原理复杂得能让物理学家头疼三年,实际操作却可能简单得像按个按钮——如果那个按钮知道该怎么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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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做出后的第三天,技术准备工作全面启动。
零号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工人们在加固地板,铺设新的冷却管道,安装比之前大三倍的量子处理器阵列。空气里弥漫着焊接金属的焦糊味和新鲜油漆的刺鼻气味,嘈杂的人声和机器轰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工业交响乐。
周燃站在实验室中央的观察台上,手里拿着施工图纸,眉头紧锁。姜语站在他旁边,试图在平板电脑上核对设备清单,但噪音让她很难集中精神。
“冷却系统要重新设计。”周燃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区域,“原计划是液氦循环,但隧道开启时会产生额外的时空曲率热,需要换成液氮-液氦双级冷却。”
“那会增加30%的能耗。”姜语调出计算模型,“电网协调那边可能会反对。”
“反对也得做。”周燃的语气很坚决,“隧道稳定性优先。如果冷却不足导致量子比特退相干,传输成功率会直接降到20%以下。”
他说话时没看姜语,目光一直锁定在施工区域。几个工人正在吊装一台巨大的圆柱形容器——新的主处理器核心,表面是哑光黑色,布满细密的散热鳍片。
姜语看着周燃的侧脸。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她知道他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用技术细节填满每一分钟,这样就不用去想172天后的那个时刻——成,或败。
“周燃,”她轻声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
“不用。”周燃摇头,“下午两点要和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开视频会议,讨论借用他们的大型强子对撞机做引力波校准。在那之前,我得把冷却系统的修改方案定下来。”
他边说边在图纸上快速标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姜语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很稳,但指甲边缘有细微的撕裂——大概是焦虑时无意识咬的。
“那至少先吃午饭。”姜语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我去食堂打包上来。”
周燃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不必……”
“我知道。”姜语打断他,“但我饿了,顺便给你带一份。红烧肉盖饭?”
周燃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姜语离开实验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周燃又低头看图纸了,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一点。她知道他喜欢红烧肉,虽然很少说——是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她点外卖时随口问的,他说“都可以”,但她注意到他先把红烧肉吃完了。
食堂里人不多。姜语打包了两份饭,又加了两盒酸奶——周燃的胃不太好,空腹喝咖啡会难受。
回实验室的路上,她遇到了沈钧。老教授抱着一摞资料,眼镜歪在一边,看起来比周燃还憔悴。
“小姜啊,”沈钧叫住她,“看到周燃了吗?”
“在实验室。”姜语接过一部分资料,“沈老师,您也休息会儿吧。”
“休息不了。”沈钧摇头,从资料里抽出一份文件,“刚和清华的同行开完会,他们提供了新的隧道稳定算法,但需要‘混沌’系统重新编译核心协议。这活儿……恐怕只有周燃能做。”
姜语心里一沉。周燃已经超负荷了,再加任务……
“我来帮他。”她说,“我熟悉系统的协议架构。”
沈钧看着她,眼神温和:“小姜,你是个好姑娘。但有些事……得他自己扛。”
“我知道。”姜语说,“但扛不动的时候,至少有人能搭把手。”
沈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到实验室时,周燃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工程师讨论什么。姜语把饭放在观察台的小桌子上,等他们谈完。
“……所以说,不是管道直径的问题,是流速。”周燃指着地板下的蓝色图纸,“你看这里,液氮泵的功率不够,在转弯处会产生湍流,影响冷却均匀性。”
工程师挠头:“那得换更大功率的泵,但安装空间不够……”
“把这两个辅助水箱合并。”周燃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腾出的空间刚好能放新泵。具体参数我下午发你。”
工程师离开后,周燃站起身,晃了一下——蹲太久了,腿麻。姜语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周燃说,但没立刻抽回手。他的手臂很结实,隔着衬衫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
两人走到观察台边。姜语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气飘出来,混在实验室的金属味里,有种奇异的温暖感。
“先吃饭。”她把筷子递过去,“两点才开会。”
周燃接过筷子,在椅子上坐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姜语坐在他对面,也默默吃饭。
观察台下方,施工还在继续。电焊的火花偶尔迸溅,像微型的烟花。
“姜语,”周燃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传输失败了,你会觉得这几个月白费了吗?”
问题很突然。姜语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就算失败了,”她缓缓说,“我们也证明了人类愿意为一个渺茫的希望,付出巨大的努力。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周燃看着她,灰瞳里有光在流动:“你总是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
“因为事情本来就有很多面。”姜语说,“就像老子说的‘大巧若拙’。我们现在的准备看起来笨拙又麻烦,但也许正是这种笨拙,才是通向‘大巧’的唯一路径。”
周燃微微勾起嘴角:“你最近读《道德经》?”
“沈老师推荐的。”姜语也笑了,“他说搞科研的人应该读点哲学,不然容易钻牛角尖。”
两人继续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配着米饭很下饭。周燃吃完了整份,连配菜的青菜都没剩。
“酸奶。”姜语推过去一盒。
周燃接过,撕开盖子,用附赠的小勺慢慢吃。他的吃相很斯文,勺子和塑料盒几乎不发出声音。
姜语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吃饭静的人,心里能装事。
周燃心里装的事,大概能装满整个银河系。
下午两点的视频会议准时开始。CERN那边的负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教授,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技术问题讲得很清楚。
“我们需要在隧道开启时,实时监测时空曲率的变化。”法国教授在屏幕上调出数据模型,“大型强子对撞机可以产生微型的引力波,作为校准基准。但问题是……你们的隧道开启时间会持续六个月,而我们不可能让对撞机连续运行那么久。”
“不需要连续。”周燃说,“只需要在关键节点——隧道开启、稳定期、关闭前——这三个时间点进行校准。具体时间坐标我会提前三天发给你们。”
“那对撞机需要专门调度。”法国教授皱眉,“这需要至少五个成员国同意,而且……”
“而且费用很高。”周燃接话,“委员会已经准备了专项资金。另外,作为交换,我们会在实验结束后,向CERN开放部分‘混沌’系统的原始观测数据——包括一些你们可能感兴趣的宇宙早期引力波记录。”
法国教授的眼睛亮了:“早期宇宙?有多早?”
“大爆炸后10^-36秒左右。”周燃调出一份数据摘要,“‘混沌’系统通过‘种子’网络,间接观测到了一些……理论物理学家会很喜欢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小时,会议变成了技术细节讨论。姜语在一旁记录要点,偶尔补充一些系统接口的技术参数。她注意到周燃在专业讨论时完全变了一个人——自信、敏锐、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那个在个人情感面前会犹豫、会脆弱的周燃暂时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尖的科学项目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