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需要‘种子’帮忙了。”他说,“‘种子’网络散播在宇宙各处,收集信息。如果它能给我们开个后门,在‘清道夫’扫描时,暂时覆盖那些人的表层意识,植入一段‘和谐统一’的记忆……”
“风险呢?”沈钧问。
“被扫描的人可能会产生认知混乱,短期失忆,或者做几天怪梦。”周燃说,“但比全球格式化强。”
实验室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更重。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警笛声、机械声、人声隐约传来。世界在废墟中试图重新站起来,却不知道头顶悬着一把一百天后就会落下的铡刀。
“我需要请示委员会。”唐媛终于说。
“委员会现在在防空洞里吵架。”陈墨抱着笔记本电脑溜进来,屏幕上正是加密会议室的画面——王董在拍桌子,几个委员在互相指责,背景是应急灯的惨绿光,“他们在争论是该启动‘涅槃协议’自毁,还是该向‘清道夫’投降,争取个宽大处理。”
“告诉他们。”周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选择三:跟我一起,骗过老天爷。”
他走回主控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不是电子平板,是真纸,边缘焦黄卷曲,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星图、还有用红笔圈出的节点。
“这是我昏迷前画的。”他把纸摊开,“‘反者道之动’——清道夫的逻辑是线性的、强硬的、不容置疑的。那我们就用柔的、圆的、迂回的方式。它要‘统一’,我们就给它看‘大一统’。它要‘和谐’,我们就演一出全宇宙最和谐的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这需要所有人,把命押上来赌。”
姜语第一个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在周燃画的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赌。”她说。
沈钧把碎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老子活了七十三岁,还没骗过外星人。赌了。”
陈墨结结巴巴地:“我、我负责做假数据!保证让那铁疙瘩看得热泪盈眶!”
唐媛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通讯器,对着那头还在吵架的委员会说:“别吵了。计划通过。从现在起,全球资源向‘全球脑联网计划’倾斜——这是命令。”
她关掉通讯,转向周燃:“一百天。你需要什么?”
周燃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红色的光泼在破碎的城市上,竟有种悲壮的美丽。
“第一,全球所有天文台、射电望远镜、深空探测器的控制权。第二,重启‘混沌’系统的最高权限。第三……”他顿了顿,“我需要见‘种子’。”
“‘种子’不回应呼叫。”唐媛皱眉。
“它会回应的。”周燃举起那块怀表,表盖打开,模糊的少年侧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因为它也想看,一个破碎的意识,能不能在绝境中拼回完整。因为它也想知道,‘和谐’到底是什么——是强制的统一,还是……”
他看向姜语,看向沈钧,看向陈墨,看向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还是在承认破碎的前提下,依然选择站在一起。”
怀表里的光影,突然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回答。
当天下午,全球新闻开始滚动播出同一条消息:“人类命运共同体计划——全球脑联网工程,今日正式启动。该工程旨在连接全人类意识,共创和谐未来……”
社交媒体上,水军和真实用户开始狂欢。电影公司宣布开拍相关题材大片,书店上架“脑联网冥想指南”,连奶茶店都推出了“意识互联特饮”——三分糖,去冰,加一份虚假的希望。
而在零号实验室的地下三层,真正的工程才刚刚开始。
周燃站在修复中的“混沌”系统核心前,后颈重新接上了强化接口。姜语在旁边调整参数,看见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
“第一次意识广播,目标:小麦哲伦星云方向。”周燃闭上眼睛,“内容:请求对话。密码:我弟弟的生日,加上《齐物论》第一段。”
数据流奔涌而出。穿过断裂的电缆,穿过临时搭建的发射阵列,穿过大气层,穿过“清道夫”留下的监测网,奔向二十万光年外,那个即将熄灭的碎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就在陈墨快要哭出来时,主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只有一段旋律——用引力波频率转换成的、古老而简单的旋律。
是《小星星》。
一遍,又一遍。
周燃睁开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它收到了。”他说,声音哽咽,“它在用这个告诉我……小然小时候,最喜欢哼这个。”
姜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沈钧看着屏幕,喃喃自语:“‘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风吹过万千孔窍,声音各不相同,但都是孔窍自己的发声。这大概就是‘种子’理解的和谐吧。”
就在这时,监测器响起警报。
“清道夫”的“眼”,那颗伪装成太空垃圾的卫星,突然调整了轨道。镜头对准的,正是零号实验室的位置。
它在看。
周燃擦掉眼泪,对着看不见的镜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看好了。”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整个宇宙说。
“这才叫,反者道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