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每一次挥剑渡魂时,怨毒侵蚀得灵脉寸断,仿若剜心蚀骨,却偏要睁着眼,在剧痛里描摹一个人的眉眼,怕一闭眼,就忘了那一双落花般流转的眸子。
而现在,连疼都变得迟钝了。
他已不知晓这是自己来此的第几个年头了,或许三年,或许十年,又或许早已过去上百个春秋……
时间在万魂窟似乎失去了制衡的力量,这儿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有的只是怨灵潮汐更迭般的哀嚎,以及自己这具日渐腐朽的残躯。
超度怨魂,吞噬它们的千仇万恨,便成了他证明自己并非死魂的唯一方式。
而每斩一剑,每承一怨,毒便如冰锥凿进灵脉,一寸寸冻裂、腐蚀、溃烂。
当年的胜雪白衣,如今早已褴褛挂身,被恶鬼撕咬出的裂口边缘,暗红的血渍狞笑般嘲讽着这位昔日的上仙。而那柄曾映过月影流云的涿光剑,也早已锈得看不出原貌,成了他日复一日挥斩怨气的粗使铁器。
“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思绪。
男子捂住胸口,腥甜涌上喉头,残血溅在锈蚀的剑鞘上,晕开一小片鲜红,像极了那些年观音塘冬夜里落雪的山茶花。
幻梦迷离间,他倚着岩壁缓缓滑坐,锈剑则横斜在膝头。
他仰起头,望着万魂窟顶那一线微弱的天光,想到在这三千丈的深渊之上,自己也曾有过百年渺远如隔世幻梦般的往事。
意识开始涣散。
那年冬夜,他身披鹤氅立于塘边,看细雪落在将谢的山茶上。一个少年蹑手蹑脚从身后靠近,想吓他,却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回头,看见少年鼻尖冻得通红,目光却澄澈如月,献宝似的捧出一小壶温好的酒。
“师尊,雪天湿冷,饮些温酒暖身罢。”
恍惚之际,他只依稀记得那日的酒温得过了头,有些发苦,可他却还是喝了一整壶。
少年在旁絮絮叨叨说着仙庭的趣事,呵出的白气拂过他的耳畔,下一瞬却变成了万魂窟内数不清的怨魂。
“……万魂从此过,苦恨愁怨空,若有来世缘,此间莫停留……”
迷离间,灵气从男子千疮百孔的灵脉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化作莹蓝光点,飘向黑暗深处。四周岩壁上蛰伏的黑影开始骚动,骸骨堆中伸出无数苍白枯手,贪婪地攫取着他最后的仙力与残魂。
终于要解脱了吗?
也好。
他闭上眼。
仙庭授职那日的仙乐仿佛还在耳畔,霞光披肩的温热依稀残留,神使将那仙司玉牌系于他的腰间,众仙朝拜时低垂的眉眼,以及庸乐帝君唇角那一丝慈悲的笑意……
再然后……所有浮华褪去。
只剩下观音塘连绵不绝的雨,无声无息间湿透了檐下两人的衣角。
“系舟。”
男子迷离之际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锈剑在膝头,忽然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心跳,在这噬魂魔窟中点燃了一簇稍纵即逝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