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他刚去十二卫,原本的主事魏秉义故意离营,留下整个卫所的将士给他,可这些将士本就大多是京中纨绔,怎会轻易听从谢随调遣。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便轮番有人向谢随下战书,都想试试破虎将军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在军中,无论官职如何,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服也得服,谢随收拾了几个刺头才震慑住这些人。
但他自己也不是铁打的,连着几日比试,身上还是不免受了些拳脚伤。谢安非要给他上药,这才留下了味道。
“与几个毛头小子切磋,不小心抻到了,好几日了,已经无事了。”
“真的?”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陆云衣这才放心地又倚了上去,只是这味道陆云衣越闻越觉得熟悉,“这药味儿怎么像仙人的药?”
“什么?”谢随没太听清,低头看向陆云衣,正好对上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陆云衣认真地解释道,“定国公府有位热心肠的仙人,他也是趁夜而来,和年兽不同,年兽是害人的,他却是为我疗伤。”
“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谢随脚下突然顿住,看着陆云衣眼底那种全然的相信,他竟有些心虚,只好将目光游移开。
“他不用你谢。”
“嗯?少将军,你也知道那个仙人?”
陆云衣刚想问仔细,谢随已经将她放在外间的榻上,转身又朝里屋走去,好似没有听见她的问话。
陆云衣也没在意,自顾自说着。“也对,毕竟是定国公府的仙人,少将军定然知道。不过绾绾怎么不知道?”
明月阁的暖榻上也铺着软垫,上面安置着一个小茶几。小几上留的蜡烛已经燃过一半多了,露出来长长的灯芯,可灯芯太长了,顶端已经垂了下去,烛光也暗了几分。
等谢随拿着陆云衣的鞋子回来时,便看见半暗的烛光照在陆云衣的脸上,裹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像极了画上的神女,隐隐绰绰。
“少将军,喝杯热茶吧。”陆云衣将茶杯放在小几上,唤道。
谢随看了看烛火里面闪烁的火苗,又看向陆云衣,这昏暗烛光确实有些像那洞窟中的火光。
只是当时的神女如林中小鹿,一点惊吓便仓皇逃走;刚来府上时,见到他总是畏首畏脚,缩成一团。
今日的陆云衣却已然不同,遇见凶恶的“年兽”竟敢持凶对峙,看来不谙世事的神女已经长大了。
陆云衣看着谢随眼中的欣慰不明所以,接过他手中的鞋,弯腰穿上。
谢随在陆云衣对面坐下,拿起旁边的剪子,拨了拨灯芯,烛光顿时亮了起来。
随后便看见他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小几上。
“这是什么?”陆云衣吸吸鼻子,一股浓烈焦香味扑面而来,“好吃的?”
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谢随将油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糖炒栗子!”陆云衣伸手选了一个最大的,“我就说今日怎么一直闻着少将军身上的气息与往常不同,原来是炒栗子的味道。”
惯性地放到嘴边就要用牙去磕。
谢随眼疾手快地将栗子取过来,拿在手上,“哦?往日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陆云衣也不恼,支着身子往前,仔细嗅了嗅,说道,“往日的少将军,冰冰的,冷冷的,像寒冰,又像青松。”
谢随不置可否,将手中的栗子轻轻一捏,便裂开了,翻动指尖剥开酥脆的外壳,“回城时,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伯,大年夜的也不容易,便买了一些。”
“你尝尝好不好吃?”说着将剥好的栗子递给了陆云衣。
陆云衣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顿时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像只小猫吃到鱼干似的。
“好甜糯!”说着就将剩下的一半放进嘴里。
“少将军,”陆云衣望着手上不停忙碌的谢随道,“谢谢你,少将军。”
“一个栗子而已。”谢随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只是栗子,”陆云衣按住谢随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真挚地说道,“少将军,谢谢你,也谢谢定国公府的所有人。”
“从前我只知道临摹作画,抄经念佛,来了上京,我才知道师父说的,什么是世间百态。”
“他让我好好感受和体验人世的酸甜苦辣。可幸运如我,自从下山后,不管何时何地都有你们护着我,免了我受许多苦。”陆云衣终于将昨日年饭上没有说出话讲了出来。
“就连遇上那个可怖的妖僧,也得少将军舍命相救。”
陆云衣软软的手轻轻压在谢随手上,温暖的体温从两人相触的肌肤间一点点传到身体中。
谢随垂眸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他又何尝不是常常觉得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一个,能遇到陆云衣。
就是这只手的主人,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是这只手的主人让他看到这世间最纯净之人。
他心神一动,翻手想回握住那只软软的小手,却扑了个空。
陆云衣跳下软榻,跑向窗台边,“对了,少将军,我也给你留好吃的了。”
很快又跑回来,“少将军你看!”
只见陆云衣手中举着一个糖画老虎,虎背上的花纹繁复,能看出画工技艺的精巧,只是老虎的眼睛有些浊了。
“哎呀,怎么化了。”陆云衣才发现糖画上的纹路有些晕了,老虎身体也有些发软。
“也是。留了好几天了,一直不见少将军回来。”
“这几日天寒,屋里的暖炉烧得更旺了。担心它化了,我还特意放在窗台上。”
“谁知道还是化了,都不如之前威武了。”陆云衣有些懊恼地看着糊在一起的地方。
“给我的?”
“嗯!”
“原来你一直不吃是因为要等我回来……”谢随看着灯下那双发亮的眸子,才明白,今夜他赶回来是多么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