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道开胃菜充分激活味蕾，众人对于后续的菜肴不禁产生了期待。

前菜上桌，哑光的深色阔口碗里放着一卷乳白色的细面条，上面撒着极其细微的芝士粉末和莳萝碎叶。侍者在众人的碗里依次注入少量清汤，滚烫的液体顿时激发出极为馥郁的咸鲜馨香。

“比起之前那两道菜，这道突然变得有些家常了，”廖金环用餐叉卷起面条送入口中，眉头一扬，“不过，口感倒还……一如既往的层次丰富。”

“当然喽，这清汤里可不简单，”岑宝珠简短介绍两句，“上回我跟黄家的三小姐来过一趟，也是点的这道菜。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汤好像是用了十几种草药和菌菇搭配禽肉吊成的高汤，还加了莳药天星那边存了五年的瑶参切片。”

“黄家三小姐，”廖金环的关注点却不在菜上，“黄令仪？”

“嗯，这里可是她给我推荐的‘部门食堂’啊，”岑宝珠笑眯眯地抬眼逡巡一圈，“只可惜现在不是科学院那边的饭点，不然兴许能碰见她也说不定。”

“说到莳药天星，”廖玉钗突然插了一嘴，却像扔了颗重磅炸弹，“我之前在那儿见到李知鹤了。”

廖金环顺口一问：“是吗，多久之前？”

“不久，大概两周前吧。”

其他人手中动作不约而同地一停。

半晌，岑宝珠先给了个反馈：“这么巧……我今天上午才看见他哥李继戎，还是那一套找弟弟的说辞，八百年都不变。”

众人都心照不宣地微笑。

“没到科学院饭点也挺好的，”席如诗突然感慨了一句，“不然，在这儿碰见霍兰德那家伙的概率也挺大。”

霍兰德……哦，对，想起来了。

柏时荫咬着餐叉回忆起刚才在议会大厦里岑宝珠的话——

……李家、还有他先前在军校里招惹的那个查理·霍兰德，一批又一批的派人在全国找他……

“可别碰见他，那人最近脾气正不好呢，估计易感期快到了，”岑宝珠撇撇嘴，“令仪在他手底下的实验室干活，上回就说他现在研究的内容越来越偏，都不好招实验室助手。”

“什么方向？”廖玉钗来了兴趣，“他不是医学生吗？”

柏时荫竖起了耳朵。

“嗨，令仪当时说了一嘴，专有名词太长了我没记住，”岑宝珠有些苦恼地想了一会儿，“一听科研用语就脑袋大……好像跟Alpha的信息素有关系？相融还是什么减少排斥的，反正肯定跟临时标记有关。”

“当年追在李知鹤身后那么久都没吃上，”廖玉钗头一回笑出了声，毫不留情地锐评道，“瞧给他馋的，现在还贼心不死呢。”

“他俩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岑宝珠瞥了一眼在身边默默吃面条的席如诗，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接着说，“我记得玉钗你跟李知鹤是同门师兄妹来着，你知道吗？”

同门师兄妹——廖玉钗也是帝国军事学院出身？

柏时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李知鹤、亚伦斯·第欧根尼、查理·霍兰德、还有傅星来和傅瑄……这些人她有没有可能都认识？

“那段关系里不止有他俩，实际上我们都猜是个大三角，”廖玉钗的回复很意味深长，“就连叛军里‘那个谁’都很喜欢我师兄的，他魅力超大。我记得当年实验室里其他人私下都管李师兄叫‘黑发魅魔’来着，连实验室里他养的病毒都比别人状态更好呢。”

岑宝珠笑得开怀，其余的人也都会心一笑。

柏时荫弯起嘴角，把餐叉放回空碗里。

——噗……什么鬼，李知鹤知道他被踢出人类范畴了吗？

——不过，有关霍兰德和亚伦斯这两个人，李知鹤当时在远苍星系时确实没有透露与他们相识的事，看来确实是很厌恶了。

岑宝珠来了兴致，让侍者去开瓶酒，琥珀色的液体丝滑注入醒酒器，暂且放置在一边等待它恢复最佳风味。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气息，柏时荫有些不确定：“这是……‘远星回声’？”

“识货！”岑宝珠打了个响指表示认可，从容介绍道，“这支酒来自兰青星系托斯卡纳的二级酒庄，属于十分经典的‘缄默’系列，只有14.2度，非常适合佐餐。浓缩了杏干、蜂蜜与糖渍橙皮的风味，甜而不腻，后调带着点焦糖和檀木的余味，暖融融的苦香。之所以叫它‘远星回声’，是因为酿酒原料都是从远苍星系上采收的当季鲜果……哦，怪不得，我记得您就是远苍星系出身，对吧，柏先生？”

不料，听到“柏先生”这个称呼时，其他人没什么大反应（甚至连柏时荫自己都没有反应），原本一直等待席如诗先抛出问题的廖玉钗突然抬头，十分认真地盯着柏时荫看了几秒。

“怎么了？”席如诗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柔声为她介绍，“这位柏时荫先生是我的同事，最近刚从远苍星系转到帝都星来工作。”

柏时荫也看出来了她的异常，不过不好开口，眼下席如诗巧妙的介绍正好给他提供了合适的时机，于是冲着她从容一点头：“难不成，您之前见过我吗？”

——自己的印象里，在家族商队期间并没有跟群星撰者近距离打过交道。

“我记得远苍星系爆发战争之前，当地商会的负责人是柏映江先生，”廖玉钗的声音冷静而直接，“您跟他，是什么关系？”

空气凝固了一瞬。

原本专心品尝菜肴的廖金环有些尴尬地伸手抓了一下妹妹的衣袖，小声道：“玉钗！你问话不要用这种语气，很不礼貌……”

“他是我父亲，”柏时荫却没计较这些，十分坦诚，“您先前见过我父亲？”

廖玉钗点点头：“……嗯。几年前，我在远星遗迹里随队科考时遇见了点小麻烦，差点全队覆灭，您的父亲当时带领商队经过，救了我们一命。”

“什么？！”

廖金环先众人一步发出感叹，抓住廖玉钗的肩膀上下检查：“是你回家以后躺了三天医疗舱那次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廖玉钗一脸平静地把姐姐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去：“姐……没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柏时荫隐约想起了什么，询问她：“您和您的队友当时是遇上了天渊遗址的‘紊乱期’？”

廖玉钗一扬眉毛，点点头：“对。”

——难怪，不过……这可不算“小”麻烦啊。

“靠近天渊遗址的远星遗迹，在‘紊乱期’之内会受到引力乱流的影响，导致其附近的宇宙飞梭无法按照原先的星轨航路航行，需要不断矫正航道才能平安离开。所以，队伍里必须有专业且老练的‘领航员’才能在‘紊乱期’内靠近天渊遗址，即使这样还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全队死亡，”柏时荫短短几句话给桌边其他几人解释清楚个中缘由，之后才面向廖玉钗一点头，“不算什么大事，商队能帮上您的忙，是我们的荣幸。”

——眼前这位群星撰者背后明显有官方势力背书，保持良好关系对自家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

“另外，家父常说，商队航行于星海，遵循的不仅是贸易路线，也是人情与机遇的‘星轨’。能与廖专家的科考队交汇于危难之时，是这条星轨上值得铭记的坐标，”柏时荫垂下眼睛，目光闪了闪，语气平和地将功劳归于父亲和商业哲学，随后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这份过往的因果，能为席小姐今日的探寻提供多一重的保障或视角，那便是它最好的回响了。”

除了直性子的廖玉钗之外，其余的几位内心不禁有些感慨。

——真是优雅至极的一记好球！

“好吧，我明白了，一定知无不言，”廖玉钗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餐叉，抬眼望向席如诗，认真道，“您想知道些什么？”

“很简单，就一个问题，”席如诗放下了手里折好的餐巾，从容提问，“几年前，陛下曾经给自然社会科学院下属的远星开发局特批过一个项目，想要重修银河前史，但因为各种复杂因素最终不了了之。这个项目暂停之后，它的研究结果并没有封存在议会大厦，而是被送往了阿法星系的PSC智能运行中心参与演算和编码，它的入列编号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