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对面似乎被他这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才借着机器人干巴巴说了一句：“杀人是不对的。”
柏时荫内心一动，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目光试探着转向门口，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走出病房。
结果下一秒，病房门锁处响起“咔哒”一声，三道锁齐齐合拢。
机器人凶萌凶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哎呀！你哪里也不许去，必须在这儿跟我说话！”
——这样的语气和性格，真是好难猜对面是谁呀。
“逗我有意思吗，傅上校？”柏时荫轻叹一声，抱起胳膊盯住医疗机器人的显示屏，语气里带着点讥讽，“先前说有办法联系我，原来就是躲在这小家伙里捉迷藏。”
“要不是你的军区手环这么久都没有开过机，我何至于黑进机器人里跟你说话！”医疗机器人的语气依然凶萌，“怎么搞的？据说我们见面那天你刚回去就生病了？真是好弱的一具Omega身体，出去别说是我姐的随行警卫，保不齐还得是她保护你呢。”
柏时荫嘴角抽了抽，破天荒没有反驳——这人一听就是个不知道内情的，还是少透露为妙，多说多错。
“行了，快掏手环出来开机，”傅星来用医疗机器人继续催他，“我要加你好友。”
“不加，”柏时荫一边翻身下地去找自己的风衣，一边怼他，“反正每次你一跳出来找我准没好事。”
机器人追着他走到衣柜门口：“你当真不加？”
柏时荫拉开衣柜，抽出来自己的风衣，慢条斯理掏兜，一本正经逗小孩：“不加。”
机器人连珠炮似地开口：“那我就把你背地里跟医院安保大叔们说你是我姐家里人的事儿告诉她。”
“噗——咳、咳咳！”
柏时荫彻底被呛着了。
傅星来操纵机器人在他身后撞他两下：“你怎么回事？有传染病要直说啊，我叫人过来给你消毒。”
“我看真正有毒的人是你吧，”柏时荫一脸无语地回过头，拿着自己的军区手环展示给机器人显示屏看，“喏，开机了，有什么事快点干完快点走。”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柏时荫不为所动。
机器人原本设置为常规无表情的模样突然变成了宽面条泪：“本来我还想第一个祝贺你呢，现在好了，根本没心情，甚至还想给你添点堵。”
“祝贺？”柏时荫把自己的手环放在机器人头顶，绕开它朝着病床的方向走，“我有什么事值得被祝贺，马上能出院吗？”
“目前还不能，”小机器人顶着手环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不过我要说的这件当然是好事，你要升衔了，柏时荫。我今天早晨才在光网上检索到的。”
柏时荫想到马尔科先前的话，脚步一顿，心头浮起一点点期待：“连升两级？”
“刚好够你升中尉而已。你狮子大开口啊，野心还不小，”傅星来操纵机器人显示屏打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加上你好友了，快点从它的头顶拿走你的手环，这种医疗辅助器械很贵的，不要弄坏了它。”
柏时荫百无聊赖地把军区手环扣回左手腕上，慢悠悠爬进病床上的被子里躺下。
“怎么，失望了？”傅星来让机器人围着他的病床逛来逛去，好心给他解释了一下情况，“我姐手下的部队现在都这样，尉级军官不能越级提拔，无论你立了多大的功都只能按部就班一级一级往上升，你要骂就去骂议会好了，这招是他们想出来的。”
“先别管议会，你这么着急加我好友做什么？”柏时荫看他居然还没有走的打算，从被子里钻出头来看，“难不成现在还想让我帮你干活？”
“那倒不至于，”傅星来否认得很快，“只是按照你的工作性质来看，加上我对你来说很有利。具体缘由等我姐有时间亲自来找你，你就明白了，我不敢乱说。”
“……”
柏时荫恹恹地趴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我看你还是很没有精神呐，没事不要出去乱逛了，”傅星来用机器人帮他整理了一下枕头和床被，甚至还接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要我帮你请卫斯理医生过来看看吗？”
“不用了，谢谢您，傅上校，”柏时荫躺在床上转身，目光与机器人显示屏上的一对黑色豆豆眼相接，想象着傅星来在帝国监狱里的状态，认真猜测，“自从我入院以来，您就一直在通过光网监视我的状态吗？”
“别多想，本少爷我可不是偷窥狂！”机器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都跟你说了是今早刚看见的晋升消息，之后才想起要联系你加好友的！我每天在狱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兴趣在网上视奸任何人！”
柏时荫一听他这么激动，慢慢放下了警惕，转而打了一个哈欠：“好吧好吧，慢走不送。”
“竟然敢对我下逐客令！”傅星来本想用机器人去找个束缚带把他绑在床上，但眼睛转了转，想到了个更好的回敬，“算了，临走前发你个笑话吧，兴许你看了它之后，高兴得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病也好了呢。”
柏时荫慢慢闭上的眼睛，闻言倏地一下再次睁开。
左手腕上传来叮咚一声，信息接收成功。
“您有这么好心？”
望着一脸狐疑的柏时荫，傅星来的狐狸尾巴隔空摇得欢实：“当然！谁让我心胸宽广，大人不记小人过呢？”
说罢，他居然立刻原地下线了，只剩下医用机器人重新恢复成未开机的模样，黑屏留在原地。
——合着连开机动画都是他自己手动播放用来唬人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柏时荫有点本能地拒绝抬手去看傅星来给他发的东西。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原地躺着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最终还是点开了那条短讯。
居然不是什么命令或者文件，也不是任务或者工作。
只是一个表情包？
像素故意处理得很模糊，柏时荫眯起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认真辨认。
数秒后——
“傅！星！来！”
确认病房内监控器还没恢复后，柏时荫单手扶额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吼。
原本偏低的血压都恢复到正常值了，真是可喜可贺。
这厮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截到了他跟马尔科在病房里跳儿童操的视频，做成了表情包动图！
几乎在他刚刚吼完以后，对面发来了消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从情报处工作大群里转发出来的消息，完整视频在那儿呢，我给你指了路，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翻译成人话就是，有怨气别发在他身上，他傅星来可是一朵无辜至极的白莲花啊。
“不过也是好事，不是么？”傅星来甚至开始宽慰他，“身为军官最怕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接地气，到时候需要人帮你干活一个都找不到。你当初从永眠星回来，虽说立了功，但是在群里的讨论度也并没有高到哪里去，大家都觉得你作为新来的军官，需要多观望观望才敢与你拉近关系，可是我统计了，自从你的跳舞视频发到大群里之后，这几天好多人在军部内网、各大八卦群、内部贴吧里搜索你的消息呢，还有好多旧帖子也被翻出来了……有点好奇，在前线的时候，我姐真的只有你陪在她旁边才肯吃饭吗？”
“……”
“…………”
“………………”
这回轮到柏时荫无语凝噎了。
半晌，他认真打字回复道：“我想静静。”
-
席如诗并没让柏时荫等多久，她是傍晚来的病房。
当她坐到床边的陪护凳上时，柏时荫还在浅眠状态中，护士进来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跟席如诗低声介绍着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恢复情况。
“从记录仪来看，患者下午情绪波动在某段时间内起伏很大，导致他发起了低烧。因为检查后排除了感染的可能，我们推断还是神经调节方面的问题。好在身体里无法代谢的神经类影响介质已经都过滤干净了，所以这场小病痊愈之后，估计就可以办理出院……”
席如诗认真听着护士的嘱咐，不时点点头，但目光一直在点滴瓶和柏时荫的脸上来回游移，眉头微微蹙起，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护士很有眼色地快速说完了常规嘱托，礼貌退出了病房带好门。
关门声响后，席如诗点开手环投屏看了一眼外勤六组发来的汇报，抬眼四下寻找，发现了出现在描述中的那个医疗机器人，起身走到墙角与它面对面，利用自己的权限强制打开了后台数据，果然发现了历史记录里今天下午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整修自检”。
双手撑在显示屏边沿，席如诗轻嗤一声，无奈摇头。
立在原地想了几秒，她从手环里调出章沄的联系方式，发了条消息——
【席如诗】他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接连发过来几段回复——
【帝国监狱典狱长章沄】易感期第三天。我刚给他换了个止咬器，上一个咬烂了。
【帝国监狱典狱长章沄】比之前状态好点，说话有点费劲，但逻辑正常，就是汗出得跟水洗一样。现在正在玻璃幕墙里盘腿打坐闭目养神。迷迭香的香水快用光了，我们都不敢去触霉头……
【帝国监狱典狱长章沄】对了，今天他跟我要了一个小时的解绑时间，说您给他安排的活，我顺着他来了啊。
【席如诗】知道，谢谢。
【席如诗】香水的事，我让岑议员给你送。
【席如诗】另外，帮我跟星来也说一声谢谢。
【帝国监狱典狱长章沄】好说好说。
……
关掉投屏后，席如诗转身用后腰倚在会客圆桌边沿，借着夕阳远远注视躺在病床上的柏时荫，双臂环抱在胸前，浅紫色的眼睛思虑深深，连夕阳的暖黄也不曾映入眼底。
半晌，她一步一步走回病床边，伸出手去探柏时荫的前额，动作极轻像羽毛拂落。
温度偏冷，年轻的军官正在睡梦中艰难跋涉，眉头微微蹙起。
席如诗在看护凳上重新坐下，双手就近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慢慢拢住安抚。
她无声叹息，俯身趴在病床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