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在木质地板上涂了一层浅淡的暖金色颜料。
床上的女孩托腮望向窗边,翠绿色瞳孔中缀着细碎光点。她坐起身,两条细白条腿前后晃着。
风吹起了帘幔一角,让她整个人都朦胧地融在那片光影之中。
“阿渊,快坐到我身边来。”女孩笑道,拍了拍身侧。
“小姐,依据《人类基本礼仪规范》第二十一条条例,您邀请一个成年男子坐到您的床上,极易引起歧义,建议您慎重用词。”
像是已经发生了千百遍的对话,女孩盘起腿,直起腰:“反正你都已经进入我的闺房了,真要传出去了,说也说不清了。”
这话带着几分赌气和耍赖意味,对面沉默了短暂的3秒钟,正要开口反驳。
“哎呀,别管这么多了,我叫你过来就过来。”她又重重拍了拍身侧,扬起下颚,抬起指尖,“根据《仿生人三原则》第二条,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似乎是被她打败了,那道身影从房间的角落缓缓移出,滚轮与地板发出不轻不重的摩擦声。
这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眼俊朗、体态修长。白色T恤、黑色长裤,清爽又休闲。
“下次我可得跟舅舅说一声,把你脚上的轮子给换了,好吵。”
“但这样便于行动。”尽管这么说着,但他仍就顺从地坐了下来,注视着那片被风拂过的原野。
墨色长发轻轻扫过女孩的手背,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感,指尖微微蜷缩了下,随即顺着这道帘幕缓移而上。
“可我不喜欢。”女孩一手插.进了他的长发,细细摩挲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这个,我喜欢。”
深潭中似乎也落入了点点星子,漾出了粼粼波光,他小幅度偏过了头,女孩的呼吸就在耳畔。
“你怎么不说——我喜欢就好呢?”
宛如果浆般的甜美近在咫尺,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的滑轮却险些一个趔趄,暴露出微妙的错位感。
女孩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紧实有力的手臂,嘟囔道:“这轮子,果然碍事,赶紧换掉!”
每一分在意的表情悉数落入他的眼底,他对上女孩的眼睛,轻声说出那几个字:“我喜欢。”
萧瑟的风卷起几片秋叶,路灯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而行。
即将越过一片光盲区时,身旁的人正要开启照明设备,女孩拦下了他。
“小姐?”
“你不觉得,穿过黑暗重见光明,会很有趣吗?”
面对她提出的问题,他似乎有些无奈,但仍一板一眼从数据库中调取过往案例:“在无照明的黑暗环境中,人员摔倒、碰撞等意外伤害的事故发生率较明亮环境提升5~12 倍;低照明度区域滑倒绊倒事故占比则达18%,夜间行人致死事故占比高达76%……”
“停停停!”女孩站定,大声道,“但这里的治安一向很好,你调取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数据了吧?”
“……是。”
女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双手叉腰:“从记事起的这十多年来,回家这条路上的灯,在晚上都没休息过,让它睡一会儿不好吗?”
“路灯的职责就是为了照明。”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那你的职责呢?”女孩走近,抬起头。
无人的街道上,突如其来刮过一道大风,卷起沙尘,扬起发丝。
女孩纤细而浓密的睫毛稍稍闭了闭,而他已经站到了她身旁,抬起了那宽厚紧实的手掌。
两把扑棱扑棱的小扇子下,那道目光由秋转春,霎时沾上了些许温度,在沉淀的深绿中又升腾起了几点嫩绿新意。
答案不言而喻。
“有你在,还怕什么。”女孩极其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唇边挂起满意的笑容,“走吧。”
他没再开口破坏女孩兴致,深色瞳孔中涌动着一串串幽蓝色数据流。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黑暗,像是即将要开启了隐秘而盛大的冒险。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心跳的频率加快,呼吸也重了些。皮肤的毛细血管比平时张得更开,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他细细观察着与自己物理相连的女孩,判断着她的心情,这是一种期待和兴奋情绪远超于紧张的状态。
女孩始终比他快一个身位格,而他总能恰到好处帮她避开各种危险,或是提前利用身体优势为她扫除障碍。
这条静谧的夜路上,似乎只能听到她雀跃的声音:“你看,根本没什么难度嘛!”
速度不断加快,而他又一次踢开她在行进路上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冰冷的玻璃窗前,如霜般的雾气久久难以消散。屋内的温度在暖气加持下,得以保持在最适宜人体体温的24度。只是他所处的房间却仍然一片冰冷,只余下无尽的黑暗。
客厅的喧嚣声像一节没有规律和美感的乐章,而原本该是主歌的《生日快乐》却早已沦为背景乐。
礼物盒在被精心包装后,被端正摆在床头。
他想了想,又将其从台面上拿起,拉开抽屉,放入其中。
抽屉合上,三秒钟后,礼物拿出。
随后,他翻开被子,放入其中,重新盖上。
不到三秒钟,被子掀开,礼物又被拿出。
来来回回十余次,礼物盒在房间内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位置,进行轮番打卡。
而大厅的吵闹声却仍未中断,他能清晰地辨别出每一句话是谁在讲,只是却始终不是他想要接收到的那道振动频率。
他抱着手中的礼物盒,轻轻摩挲着金色的彩带,一下又一下。
只是微凉的带面上却没产生任何温度,他抬起一只手,放到唇边,试着呵了一口气。
但依旧一片冰凉。
他看看向自己的指尖,盯着看了很久。
随后,礼物被随手放在床角,他快速走近盥洗室,打开洗脸池处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尽数流泻下来,蒸腾的热气很快覆盖了镜面,模糊了他晦暗的神色。
手掌慢慢抬起,修长的指节在一寸又一寸靠近那方热源——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第一次在无人搀扶下迈开双腿;又像是被推向悬崖的雏鸟,在坠落中才学会飞翔。
触电般的体验从指尖传感到全身上下,他的嘴唇抿得极紧,发尾不安分地晃动着,腿有些发麻发软,他感觉到一种类似于人类口中“痉挛”的体验。
突然,咔哒——
门被打开了。
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这如同苦行般的一切。
“阿渊……”女孩近乎无助地喊道。
镜前的他迅速反应过来,关闭水龙头,快步走了出来,却无意间带落了并未完全藏好的礼物。
盒盖砸落在地,硬币打着旋似地往下转,划过一道慌乱的银线,他眉头紧皱,正要去捡。
“阿渊。”她又喊了一声。
他停下动作,回过身:“我……”
“在”字还未说出口,却在对上那双碧瞳的瞬间,身体的所有系统都随即陷入死机,女孩宛如在夜中迷了路又淋了雨的小猫,所有的毛发都带上了湿漉漉的水汽,让她的每一步都只能沉沉拖在地上。
然后,女孩抱住了他。将下巴埋进了他的肩窝,似乎还觉得不舒服似地,反复蹭了蹭,像是埋怨这个支架太高又或者太硬。
门半掩未掩,总让人担心随时会有外人闯入。他眯了眯眼,一手抚在女孩头顶,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门,将屋外那些纷纷扰扰,不愉快的,会打扰她的东西,全都隔绝在外。
至于那关门后虚握的指尖,还在往下悄悄滴着水珠,他快速屈起、拢住空气,将那些小心思隐蔽地藏在拳心。
女孩并未察觉,只是专注地让水痕漫过脸颊,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像是风穿过树叶间隙带起的幅度。
边缘灯无声开启,暖色渐渐消融女孩身上的冷意。
没开口多问,他只是学着人类安抚猫科动物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轻抚,从头顶、后脑、脖颈,渐次往下,然后到脊背。
他拍了拍,并不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