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每一颗果实都代表着一个人,每一棵树都代表着一个世界?”许念目光在绯和树之间移动。
“哎呀,这个烂了。”绯抬起手,像是捋头发似地将面前的生命线给轻松扯断。
已经散发着黑气的果实蓦然落下。
“扑通”一声,被河水淹没。
“你……”许念震惊。
“怎么了?”绯故作天真看着她。
“所以,它……死了?”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绯拍了拍许念的肩,“不过没什么大不了,还会再长出来。”
心头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这个绯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结束了一条人命。
不,她是知道的,但毫无负担。而自己要追问的事,她或许根本就毫不在意。
“接下去那片就没什么好参观的了,都是失败品。”绯的语气冷淡下来,转过身,站在许念面前。
长着跟自己一样的面孔,有着跟自己一样的声音,眼前这个人。不,这位神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看起来有很多疑惑。”绯似乎很能理解,继续自顾自讲起来,“我们脚下的这条河流,叫圣河,它从塔内流出,最后又会流入塔内,每一分能量都不会被浪费。”
“……这就是念力的来源?”
“在你们的世界叫情熵,在其他地方则有不同的说法,比如晶能、法源、心术、禀赋……”绯蹲下身,轻触河面,那抹淡蓝如沙般从她指缝流淌而过,她望向中央的塔,“这些各式不一的超能力都来源于虚无之力,‘空’能容纳一切,也能创造一切。”
许念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刚才那颗果实‘还会长出来’,这是指被分解后,它的能量会为孕育新世界而存在?”
绯对此微微颔首。
“可那就不是原来那颗果实了。”许念的语气低落下去。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绯的眼神中充斥着不解,许念感觉到心底某种不知名情绪在不停翻涌,她扭过头向前而去。
越过大半圈圣河后,另一半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如果说一方是天堂,那这里就是炼狱。白裙仿佛被阴灰色大雾笼罩,许念的碧色瞳孔中,幽绿磷火似在衰竭腐败的枯木林里无声燃烧。
那枯树上方的果实,低低垂落着,就像要行将就木一般。
哪怕刚新生的极小种子,也很快就染上了相同的暗色与难闻的气味,变得畸形而丑陋。
鼻息间似乎也被灌入了难以消除的腐臭,许念一动不动。
“快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绯要来拉许念的手,却被她猛然甩开。
“这些树木的下场,就跟那棵烂掉的果实一样?”许念尾音上扬,眼底跳动着不熄的火苗,“就没有什么能解决的办法?”
“已经烂透了。”绯的声音平滑而冷静,像是在宣读死亡证明,“对于它们而言,死亡的意义比活着要大。”
许念:“谁来评判,你吗?”
绯轻轻闭了闭眼,再张开。
站在圣河之上,许念看向塔顶相对的两座高塔,回望时,才发现整座浮空岛就像是一个封闭又开放的球体。
河水在流动,也就意味着这座岛在遵循着一种难以辨明的规律自转,而两座塔也在不断调转着方向。
她看向极其割裂的两端,天堂沐浴在日光之下,而地狱只能永陷黑暗之中,连脚下的河水似乎都流得快了几分,像是要逃离这不祥之地。
这一切,像极了新世界的冥晷。黑夜越来越长,白日越来越短,翻转的速度还在不断的加快,也就是说……
许念盯着面前的绯,黑裙少女的眼底尽是漠然,没有任何情绪可言,她察觉到寒意爬上了自己的脊背。这幅相似的面容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的幌子,本质上,正因祂是“虚无”本身,才能照出世间万物。
但既然自己能来到这里,就仍有挽回余地。
“为什么选择了我?”
绯挑了挑眉,似乎对自己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感到欣慰,她向前走了一段路,最终停在了一棵垂垂老矣的树前。
其他的树木只有一根主干,而眼前却不同,从主干上竟分出了两条杈来。不,现在看来,更像是两个小世界,许念狐疑地看向绯。
“这是你所在的世界。”
惊异毫不掩饰地在瞳孔中震荡,许念浑身紧绷,上前了一步,张开了双臂。
“放轻松,我不会再对新世界做什么了,它的颓势已无法挽回。”
许念几乎不敢大喘气,生怕无意扰乱了任何一条生命的运行轨迹。她眼中的光似乎也融进了这片焦黑的视野中,心沉沉坠下,将要触及泥潭。可是不对劲,左右两侧的生长态势为什么会完全不同?
“早在旧时代,这方小世界其实就已经走向了消亡的道路。争端一旦开启,就很难再停下,哪怕停止了,对世界造成的伤害也难以抹去。”一身黑裙的少女立于树梢前,对着一侧已然枯死、光秃秃的树梢,神色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哀伤,但又很快被阴影所覆盖。
“战争、杀戮,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绯紧紧盯着许念,“我起初在为科技进步,造福人类而感到真心高兴,可是瞧瞧,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完全就是一个又一个轮回,人类总是在自取灭亡。”绯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许念的心也揪了起来。
新世界里那不敢触及的旧忆里尘封着一段血与火无声纷飞的历史。人类压迫人类,人类压迫机器,机器压迫人类……混乱在加剧,甚至人已分不清自己与仿生人的界限。
在代临渊让自己触碰他耳后印记时,过往相处十余年岁月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中。与此同时,那些肮脏的、丑陋的,满是血腥与算计、冷冰冰的拆解与倾轧,也尽数唤醒了她身体本能的恐惧。
绯:“可是在这之中,我看到了你。”
许念抬头,眼中沉重未消:“我?”
绯:“每个世界都有那么几个特殊之人,或许能改变小世界原本的轨迹。”
“特殊之人……”许念喃喃道,想起了在向承宇梦中的经历,“难道不是奇点、芙丝这些派别的领头人吗?”
绯:“战争的起因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源自他们,但是他们思想顽固,毫无转圜余地。你的母亲不就是死在在了派别之争里?”
被戳到痛处的许念握紧了拳,绯看向另一侧,枝丫上的残叶已然泛黄,还有蛀虫咬噬过的痕迹,而上方干瘪的果实则被极浓的黑气所缠绕,被拖拽着往树根坠去,似要叫他们向命运低下头颅。
“纵然如此,当旧时代的人们意识到这点后,仍然倾尽全力打造了一条船,驶向未知宇宙。而这其中……你功不可没。”
这话听起来没有骗自己的必要,许念唇齿微张,声音低落:“为什么?”
“看来那个仿生人还是没有把全部告诉你。”绯叹了口气,目光中似带了些慈爱,就像看待自己失而复得的玩具,“你应该知道仿生人已经觉醒了自我意志,可大多数却产生的是‘恶’的意志。”
绯顿了顿:“也就是染上了人类的劣根性,所以他们才会第一时间想要报复,让人类也尝尝失去同类的滋味。直到后来,他们野心越来越大。“
许念眼里的冷色愈重。
绯轻轻道:”不过如果把人类都杀完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许念十分气愤:“那你就应该阻止,他们这群长歪了的垃圾难道不该被立即清除吗?”
绯歪了歪头,直勾勾盯着她:“……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许念提高音量:“那是因为他们就根本不是人!”
像是为了给自己增强底气,她又补充道:“人类在使用工具时为什么还要考虑工具的心情,工具既然被产生,他们的唯一功能就是服务于人类。”
绯并没有对许念的反驳起太多波澜:“起初是这样,我没法干涉非生命体,但是后来……”
那道冷绿色目光幽幽穿过绯的身体,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浮现出几丝怀念,那之中还带着新奇和惊讶。
“我从没在树上看到过那样的果实,一半是银色的实体,而另一半则是半透明的。”绯忍不住抬手比划,她想了想,“于是我就有意拉长了原先规定的‘归零’时间。”
“等等,‘归零’是什么?”
“你能想象从钢筋水泥里开出花来吗?”绯逼近许念,鼻尖离她不过一公分,她忍住下意识想要后退的步伐。
“我看到了,仿生人想要成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