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渊皇宫,紫宸殿。
顾清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距离宫变已过去月余,他胸前的毒伤在“赤血茯苓”的药效下已愈合大半,但内里依然虚弱。更重要的是,此刻殿中的气氛,比伤口更让人窒息。
皇帝墨天胤半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顾卿的伤,可大好了?”
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顾清垂首回答,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洪福?”墨天胤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凉意,“救你的,是瑶雪拼死寻回的赤血茯苓。为此,她失踪了整整七日。”
顾清的心脏骤然一紧。他虽从昏迷中醒来后已知晓公主为他寻药之事,但每次听到,依旧如同被重锤击中。那七日她经历了什么?皇帝此刻提起,是敲打,还是试探?
“公主殿下仁德,臣……万死难报。”
“万死?”墨天胤将扳指套回拇指,缓缓坐直身体,“你的命是朕的女儿救的,那你的忠诚,该属于谁?”
空气几乎凝固。
顾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臣的忠诚,属于碧渊,属于陛下,亦属救命、知遇之恩主——公主殿下。”他将公主置于最后,却用了“恩主”一词,既是事实,也试图在君权与私人恩义间划下一道微妙的界线。
墨天胤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顾清能听到自己脉搏撞击耳膜的声音。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你护驾有功,朕向来赏罚分明。即日起,擢升你为东宫詹事府少詹事,辅佐太子处理文书机要。另外,你父亲顾延龄年事已高,丞相府庶务,你也该多分担些。”
顾清心头一震。东宫少詹事,正四品,看似晋升,实则是将他从公主身边调离,塞进太子管辖的东宫体系,且是文书闲职。而让他介入相府事务,更是将他与顾家更紧密地绑定,同时置于皇帝更直接的监控之下——谁都知道,顾延龄的丞相府,早已是皇帝影卫关注的重点。
“臣,领旨谢恩。”顾清叩首,面色平静无波。他早已料到,活下来,只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还有,”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瑶雪为了给你寻药,沾染了些江湖风尘,回宫后需静养。这段时间,若无要事,不必去惊扰她。”
这才是真正的命令——隔离。
“臣,明白。”
退出紫宸殿时,初冬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顾清紧了紧身上的官袍,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抬眼望向皇宫西北角,那是昭华殿的方向。公主归来后,他们只在太医会诊时匆匆见过一面。她瘦了些,眼神却更加沉静锐利,只在与他目光相接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旋即被完美的礼仪覆盖。
她知道父皇的猜忌,她在配合,也在保护他。
“顾大人。”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清转头,只见太子墨瑾年披着狐裘,站在廊下,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宽厚的笑容。
“殿下。”顾清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子虚扶一下,与他并肩缓缓而行,“父皇的任命,你莫要多想。东宫事务繁杂,正需你这样的干才。何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在孤身边,有些事,或许比在别处更方便。”
顾清心中一凛。太子仁厚不假,但绝非愚钝。他这是在暗示,东宫或许可以成为某种庇护,或至少,是信息的中转站?
“臣才疏学浅,唯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期许。”
太子点点头,忽又似想起什么:“对了,孤前日整理旧档,看到一份十多年前的北境军报副本,其中提到当年与南月国最后几场战事的一些细节……似乎与你此次所中之毒的某些描述,有模糊对应之处。卷宗已放在你日后处理文书的偏厅案头,闲暇时可翻阅。”
顾清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太子是单纯分享史料,还是……意有所指?他知道什么?还是皇帝授意的又一次试探?
“谢殿下提点,臣定当仔细研读。”
与太子分别后,顾清没有立刻出宫,而是依制先去东宫詹事府点了卯。他的值房偏僻冷清,案头果然放着一摞旧档。最上面一份,封面写着“承启七年至九年,北境军情摘要”。
承启九年,正是南月国覆灭之年。
他关上门,指尖划过陈旧的封皮,却没有立刻打开。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毒……北境……南月灭国。
丽妃月璃的毒匕,来自何处?她与北狄贺兰灼勾结,毒药是北狄提供,还是南月遗族自有传承?太子特意提及此事,是巧合,还是有人希望他将视线投向北方?
而公主,此刻在昭华殿中,又在谋划什么?
昭华殿内,暖香缭绕,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墨瑶雪并未“静养”。她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侍女青霜在门外守着。
殿内并非只有她一人。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烛光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立在殿柱旁,正是夜枭。他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只是周身那股孤绝戾气,似乎沉淀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皇帝对顾清的猜忌已深入骨髓。调任东宫,名为晋升,实为隔离监视。”夜枭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沉,“你的父皇,不会容许一个身份不明、又让你如此在意的人,留在你身边,更遑论拥有权势。”
墨瑶雪站在窗前,望着顾清方才离开紫宸殿可能走过的宫道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那是顾清早年某次任务后,用微薄赏赐换给她的“生辰礼”,质地普通,她却一直戴着。
“我知道。”她转过身,眼中没有脆弱,只有冰封的火焰,“所以,他必须更快地变得‘有用’,有用到让父皇不得不权衡动他的代价;同时,我们必须找到足够分量的‘筹码’,来抵消他身份可能带来的风险。”
“筹码?”夜枭轻笑,带着讽刺,“你是指找到他‘真正’的身份证明,好让你父皇安心?可惜,他最真实的身份,恰恰是最大的风险。”
“不。”墨瑶雪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碧渊舆图,指尖点在北境与西南之间,“我是说,找到比‘南月遗孤’这个身份,更能定义他的东西。比如……破解北狄阴谋的关键,或者,关乎碧渊国运的秘密。”
她的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隘,最后停在北境燕云十六州之外,那片属于北狄的广袤草原。“丽妃的毒,成分奇特,太医署与江湖名手皆未能尽识。但青霜家族世代为医,她从残留毒渍中辨出几味罕见药材,其中‘鬼面萝’和‘冰魄砂’,只生长于北境极寒雪山之巅,且采摘保存之法近乎失传。”
夜枭身形微动:“你是说,这毒可能源自北境某个隐秘传承?与南月何干?”
“南月灭国前,最后一场大战发生在‘断月谷’,毗邻北境。”墨瑶雪目光锐利,“当年父皇……先帝用兵神速,三月内连破南月十二城,直抵其都城‘月华’。南月国主力在断月谷依托天险拼死抵抗,僵持近月。战后清点,南月王室卫队‘月影卫’几乎全员战死,尸骨无存者众。而当时,北狄王庭正值内乱,无暇南顾,却有一支神秘部队在边境游弋,行踪诡秘。”
她看向夜枭:“你和月璃,当年是如何逃出来的?谁帮了你们?”
夜枭沉默良久,面具下的呼吸略显粗重。那些被仇恨尘封的记忆,伴随着分裂魂格的痛苦,再次被触及。
“是国师……玄微子。”他缓缓道,“城破前夜,他启动秘法,将我和月璃送出国都。具体路径……我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穿过一条黑暗漫长的密道,出口……似乎是北方,很冷,有雪。接应的人戴着防风的面罩,看不清面貌,但使用的武器和手势……不完全是南月风格。”
“北境风格?”墨瑶雪追问。
“像是……混杂的。”夜枭努力回忆,“之后我们分开,我被送往南边,月璃则……不知所踪,再见面时,她已成了碧渊的丽妃。”他的声音里透出深刻的痛苦与自责。
墨瑶雪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南月覆灭时,可能有来自北境的力量介入,帮助了部分王室成员逃亡。而这次丽妃与靖王勾结北狄,用的毒药又含有北境独有药材……这之间的联系,恐怕不是巧合。”
“你怀疑,北狄,或者北境某个势力,与南月遗族早有勾结?甚至南月灭国背后……”夜枭眸光一闪。
“灭国之事,碧渊是执行者,毋庸置疑。”墨瑶雪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一场战争的起因和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复杂。父皇当年急于立威,对南月用兵势如破竹,许多细节被捷报掩盖。如今北狄虎视眈眈,贺兰灼更是野心勃勃,若他与南月遗族残余势力确有旧盟,甚至当年就有所牵连,那对碧渊的威胁,将远超一场简单的边境冲突。”
她抬起眼,直视夜枭:“我们需要去北境,沿着毒药的线索,查清南月灭国前后,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在暗中活动。这不仅关乎顾清身上的毒是否还有残余隐患,更关乎碧渊北疆是否埋着一颗更大的暗雷。”
夜枭:“皇帝会允许你离京?尤其在这种敏感时刻。”
“当然不会。”墨瑶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谋划者的弧度,“所以,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为父皇寻访根治沉疴的‘北地雪参王’,此物只生于北境雪山绝壁,百年难遇,需至诚至孝之人亲往,方显灵验。太医署早有此议,只是无人敢提让公主涉险。”
“而实际上?”
“实际上,我们三人同行。”墨瑶雪语出惊人,“你熟悉江湖与暗处路径,顾清需彻底清除余毒、查明线索,而我,需要亲眼看看北境的局势,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建立一条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信息渠道。宫变之事、顾清被掳、南月遗族的活动,都证明现有的朝廷驿报、甚至皇家影卫体系,都存在盲区,容易被人蒙蔽或利用。我要在北境,埋下第一批‘眼睛’和‘耳朵’。”
夜枭面具后的眼神变得深邃:“你想组建自己的情报网?这很危险,一旦被皇帝察觉……”
“所以必须隐秘,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墨瑶雪道,“北境边贸城镇,商队往来,人员复杂,正是最好的掩护。资金我会通过几个可靠的南方商号秘密调拨,人手……可以从流民、边军退役老兵、甚至不得志的低级官吏中甄选,由你初步培训和联络。”
她走到书案旁,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几个看似无关的地名和人名代号:“这是回京途中,我通过‘夜枭’的渠道,接触并初步筛选的几个点。你看是否可用。”
夜枭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有些惊讶于她的效率与胆识:“你早已开始布局?”
“经一事,长一智。被动等待,只会将性命和在乎之人的命运,交于他人之手。”墨瑶雪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需绝对机密,即便对顾清,初期也暂不必言明具体网络,只让他知晓我们在北境有信息搜集之举即可。他的注意力,应更多放在查案和……应对父皇可能的后续动作上。”
“你对他,倒是保护周全。”夜枭语气微妙。
墨瑶雪沉默片刻:“他选择了我,和碧渊。这是我欠他的。更何况……”她抬眼,眸光清亮,“他是我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能力、心性,以及未来可能觉醒的‘月神之泪’力量,都将是我们对抗未知风险的重要倚仗。保护好他,就是保护好我们共同的前路。”
夜枭不再多言,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北境之行,何时动身?如何安排顾清离开东宫?”
“等我‘说服’父皇,拿到旨意。顾清那边……”墨瑶雪沉吟,“需要一场‘意外’,让他不得不暂时离开京城,最好是能与我的行程‘巧合’汇合。东宫少詹事的位置是个束缚,但也是个机会——接触北境旧档的机会。太子似乎有意无意在提供线索,或许可以利用。”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夜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
墨瑶雪独自站在殿中,手指再次抚过腕上玉镯。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宫道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但棋盘已经摆开,棋子正在就位。北境的风雪,即将迎来不速之客。
东宫詹事府的偏厅值房,炭火微弱。
顾清在灯下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承启七年至九年的北境军情摘要。
纸张泛黄,墨迹斑驳,记录着十多年前的铁血与烽烟。大部分内容都是常规的兵力调动、粮草补给、小型摩擦,以及最终的辉煌胜利——碧渊铁骑踏破南月国都,南月王自焚殉国,王室星散。
但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几段看似平常的记录上:
“承启八年冬,北狄王庭三王子贺兰庭暴毙,疑为兄弟阋墙。狄兵收缩,北境暂宁。然巡边斥候屡报,有不明马队于阴山以北活动,服饰混杂,似非纯粹狄人,亦非商旅,行踪诡秘,追之则遁入漠北深处,疑为马贼或流亡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