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个年轻女子,风尘仆仆,见到顾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顾公子!公主传讯!”
顾清接过她递来的竹筒,拧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有七个字:
“白狼谷有异,速查王崇。”
王崇——吏部尚书,太子太傅,朝中清流领袖之一。
顾清握紧纸条,抬头看向玄微子。
老者面色凝重,缓缓点头:“白启投靠碧渊后,改的名字就是——王崇。”
通往白狼谷的崎岖山道上,两骑马前一后奔驰。
墨瑶雪一身男装,外罩灰褐色斗篷,风帽遮住大半面容。夜枭跟在她身侧,同样装扮,但腰间多了一柄弯刀——那是北狄贵族的制式。
“还有五十里就到白狼族地界。”夜枭勒马,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公主可想好了?一旦踏入白狼谷,就没有回头路了。白狼族不认碧渊也不认北狄,只认实力。若被他们视为敌人,我们很难全身而退。”
墨瑶雪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冷的脸:“你不是早有准备吗?不然为何要带上那柄贺兰氏的弯刀?”
夜枭挑眉:“公主眼力不错。”
“北狄三皇子贺兰灼的贴身佩刀,刀柄镶嵌红宝石,刀鞘有狼头纹饰——我在宫宴上见过。”墨瑶雪淡淡道,“你与贺兰灼有联系?”
“合作过几次。”夜枭坦然承认,“各取所需罢了。他要碧渊的情报,我要南月遗族的线索。这次白狼谷之行,他也提供了些帮助。”
“比如?”
“比如白狼族大长老的女儿,三年前嫁给了贺兰灼的部下。有这层关系,我们至少不会被当成敌人直接杀掉。”
墨瑶雪盯着他:“夜枭,你究竟想要什么?复兴南月?向碧渊复仇?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仅仅想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墨瑶雪轻声道,“你承载着月翎王子的记忆与仇恨,但那些毕竟不是你的亲身经历。就像一个人读了别人的日记,知道所有故事,却无法真正感同身受。你困在过去的阴影里,却找不到自己的路。”
夜枭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久,他扯了扯嘴角:“公主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因为我看得出来。”墨瑶雪驱马缓缓前行,“你若真的一心复仇,就不会与我合作,不会救顾清,不会做这么多看似矛盾的事。夜枭,承认吧:你也在寻找第三种可能——既不复仇灭国,也不完全归顺碧渊的路。”
山风呼啸,吹起两人的斗篷。
夜枭跟上她,并骑而行:“那公主呢?你要的是什么?查清真相,整顿北境,然后呢?回京继续做个受制于人的公主,等着被父皇嫁出去当政治筹码?”
“我要改变这个世道。”墨瑶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要证明女子也能治国理政,我要让碧渊不再有北境这样的凋敝之地,我要让所有忠诚善良的人不被辜负——无论他是什么出身、什么血脉。”
“包括南月遗族?”
“包括南月遗族。”墨瑶雪转头看他,“如果你们愿意放下仇恨,以碧渊子民的身份生活,我会给你们应有的尊严和权利。”
夜枭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公主,你知道这话有多天真吗?朝中那些老臣,宗室那些王爷,还有你父皇……他们不会允许的。”
“那就改变他们。”墨瑶雪眼中闪过锐光,“或者,换掉他们。”
夜枭怔住了。
他第一次从这个看似柔弱的公主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帝王的气魄——不,比帝王更甚。那是一种破旧立新的决心,一种开天辟地的勇气。
“公主。”他忽然认真道,“若有一日,你真的走到那个位置,夜枭愿为你效力——不是以臣子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南月遗族可以成为你的助力,但我们需要承诺:一块自治的封地,保留我们的文化和传承。”
“可以考虑。”墨瑶雪没有轻易答应,“但要等你们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及……忠诚。”
“公平。”夜枭点头,“那么,作为第一个证明——”
他指向山谷深处:“白狼族的大长老,知道二十年前南月灭国的部分真相。而他手中,有‘噬心’毒配方流出的证据。这份证据,可以扳倒朝中某位大人物。”
墨瑶雪心跳加快:“王崇?”
“公主果然查到了。”夜枭并不意外,“不错,正是如今的吏部尚书王崇,当年的南月大将军白启。但他背后还有人——一个在碧渊地位更高,隐藏更深的人。”
“是谁?”
“大长老没说。他只说,那人如今仍在朝中,身居高位,甚至可能……与皇室有关。”
墨瑶雪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几个身影。靖王已倒,丽妃已死,还有谁?
“公主不必现在猜。”夜枭道,“见到大长老,一切自有分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通过白狼族的考验。”
前方山谷隘口处,出现了几个身影。
他们披着狼皮,脸上涂着白色纹路,手持长矛,眼神如真正的狼一般锐利。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同样装扮,但腰间挂着一串骨制铃铛。她打量了墨瑶雪和夜枭片刻,用生硬的碧渊官话问:
“来者何人?为何入我白狼谷?”
夜枭下马,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北狄礼节:“夜枭,携友人来访,求见大长老。这是信物。”
他取出那柄贺兰氏的弯刀,刀柄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女子接过弯刀,仔细查看,脸色稍缓:“原来是三皇子的朋友。但白狼谷有白狼谷的规矩:外人入谷,需过三关。过得去,是大长老的客人;过不去……”
她没说完,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墨瑶雪也下马,上前一步:“请问是哪三关?”
女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公子”如此镇定。
“第一关,武试。与我族勇士比试,胜者过关。”
“第二关,智试。解我族三道谜题。”
“第三关,心试。入‘幻狼洞’,直面内心恐惧,能保持清醒者过关。”
夜枭皱眉:“这规矩何时增加的?我上次来时并没有。”
“三个月前。”女子道,“大长老说,近来入谷打探消息的外人太多,需设门槛。怎么,怕了?”
墨瑶雪微微一笑:“请带路。”
白狼族聚居地在山谷深处的一片平地上。木屋石屋错落有致,中央是一座较大的木制殿堂,屋顶装饰着巨大的狼头骨。
比试场设在殿堂前的空地上。数百白狼族人围成圈,男女老少皆有,眼神好奇中带着审视。
第一关的对手是个壮汉,身高九尺,肌肉虬结,手持一根沉重的狼牙棒。他上下打量墨瑶雪,咧嘴笑道:“小个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怕一棒子把你砸碎了。”
墨瑶雪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她拔出腰间佩剑——那是顾清在南月秘库中为她寻得的短剑,名“月影”,轻巧锋利。
“请。”她持剑行礼。
壮汉低吼一声,狼牙棒呼啸砸来。势大力沉,若被击中,必然骨碎筋折。
墨瑶雪没有硬接,侧身闪避,剑尖轻点,刺向对方手腕。壮汉急忙变招,但墨瑶雪的身法灵动如燕,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剑锋却一次次贴近要害。
十个回合后,壮汉气喘吁吁,连墨瑶雪的衣角都没碰到。围观族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人身法好快!”
“像泥鳅一样滑溜!”
“阿骨打要输了……”
壮汉恼羞成怒,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但破绽也越来越多。墨瑶雪看准时机,剑身一拍,正中对方手背。壮汉吃痛,狼牙棒脱手飞出,“哐当”落地。
场中一片寂静。
墨瑶雪收剑,抱拳:“承让。”
壮汉脸涨得通红,但倒也不耍赖,捡起狼牙棒退下场去。
负责考验的女子——名叫白灵,是大长老的孙女——眼中闪过赞赏:“第一关过。第二关,智试。”
她引二人进入殿堂,来到一间静室。室内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块奇形怪状的木头,一个装满水的陶罐,一根绳子。
“这三件东西,代表三道谜题。”白灵道,“第一,这块木头是从一棵千年神木上取下的,请说出它生长了多少年。”
夜枭皱眉:“这如何能看得出?”
墨瑶雪却上前,拿起木头仔细端详。木头纹理扭曲奇特,表面有深浅不一的纹路。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三百七十二年。”
白灵眼中闪过惊讶:“何以见得?”
“纹理如年轮,但此木生长于阴阳交界之地,受日月交替影响,一年会形成两道深浅纹路。”墨瑶雪指着木头断面,“我数了七百四十四道纹路,除以二,便是三百七十二。”
白灵沉默片刻,点头:“正确。第二题:不打破陶罐,不倾斜,不用任何工具,如何取出罐中全部的水?”
夜枭想了想:“把水冻成冰,然后取出?”
“谷中温暖,无冰可取。”白灵摇头。
墨瑶雪看向陶罐,又看看那根绳子,忽然笑了。她拿起绳子,走到室外,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用绳子绑牢,做成一个简易的坠子。
然后她回到室内,将坠子缓缓放入陶罐。绳子一点点放长,直到坠子触底。
“你在做什么?”夜枭不解。
墨瑶雪不答,继续放绳子。罐中的水开始沿着绳子缓缓上升——这是毛细现象。虽然很慢,但确实在上升。
白灵睁大眼睛:“这……”
“虽然不能立刻取完,但只要有足够时间,水会顺着绳子全部被‘吸’出来。”墨瑶雪道,“题目没说时间限制,对吗?”
白灵深吸一口气:“算你过。第三题:这根绳子,请在不剪断、不损坏的情况下,让它变短。”
夜枭这次先开口:“拉紧它,相对就变短了。”
“这是取巧。”白灵摇头。
墨瑶雪拿起绳子,沉思片刻。忽然,她将绳子对折,然后开始打结——不是普通的结,而是一种复杂的、层层相扣的绳结。打了十几个结后,原本一丈长的绳子,变成了只有三尺的一串绳结。
“现在它变短了。”墨瑶雪道,“而且没有剪断,没有损坏。”
白灵盯着那串绳结,许久,终于笑了:“好,第二关过。第三关,幻狼洞。”
幻狼洞在谷底深处,洞口狭小,仅容一人通过。洞内幽深黑暗,隐隐有风声传来,如狼嚎呜咽。
“入洞后,你会看到幻象。”白灵严肃道,“那些幻象源于你内心最深的恐惧。若能保持清醒,走完全程从另一端出来,便算过关。若迷失其中……”
“会怎样?”
“轻则神智受损,重则永远困在幻境中,成为行尸走肉。”白灵看着墨瑶雪,“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墨瑶雪摇头,看向夜枭:“你也要闯关?”
“自然。”夜枭笑道,“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那好,一起。”
两人先后走入洞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洞内起初只是黑暗,但很快,周围开始出现微弱的光。
墨瑶雪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殿里——是碧渊皇宫的凤仪宫。但殿内一片狼藉,鲜血溅洒在墙上、地上。母后倒在血泊中,父皇持剑站在一旁,眼神冰冷。
“不听话的皇后,不该存在。”父皇的声音毫无感情。
墨瑶雪想冲过去,却动弹不得。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躲在柱子后,瑟瑟发抖。
场景变换。
她站在朝堂上,下方是文武百官。龙椅上坐着的,竟是夜枭。他戴着南月王冠,笑容诡异:“碧渊已亡,从今以后,这是南月的天下。而你,我的公主,将成为我的王后。”
顾清被铁链锁着跪在殿中,浑身是血,抬头看她,眼中满是失望:“瑶雪,你背叛了我们……”
“不!不是这样!”墨瑶雪大喊。
但场景再次变换。
北境战场,尸横遍野。她看见顾清身中数箭,仍然护在她身前。一支长矛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他缓缓倒下,血染红了她的衣裙。
“瑶雪……快走……”他最后说。
夜枭站在敌军队列前,弯刀滴血,看着她微笑:“现在,你只有我了。”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失去至亲,众叛亲离,爱人惨死……这些是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画面。
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熟悉,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
那是顾清的声音,在南月秘库中,他对她说:
“无论我是谁,无论你将来走到哪一步,我都会守护你。这是顾清的承诺,与身份无关。”
还有母后的话:
“瑶雪,你要记住:恐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恐惧控制。真正的强者,是明知恐惧,仍能前行。”
以及父皇——不是幻境中那个冷酷的父皇,而是小时候将她抱在膝上,教她读史的那个父皇:
“为君者,当有雷霆手段,也当有慈悲心肠。更重要的,是要有直面一切后果的勇气。”
墨瑶雪闭上眼,深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这些都是幻象。”她轻声道,“我的恐惧,我的弱点。但正因为知道害怕什么,我才更要往前走——去阻止这些变成现实。”
幻象开始破碎,如镜面般片片剥落。
她继续前行,洞内渐渐明亮。前方出现出口的光。
走出洞口时,阳光刺眼。夜枭已经等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头有汗,但眼神还算清醒。
“你也过了?”墨瑶雪问。
夜枭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看到了些……不想回忆的画面。你呢?”
“看到了一些可能发生的未来。”墨瑶雪望向谷中,“正因如此,我更确定自己必须走下去。”
白灵从远处走来,脸上带着尊敬的神色:“两位都通过了三关。大长老有请。”
白狼族大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皱纹如刀刻,但双目炯炯有神。他坐在兽皮铺就的座位上,打量着墨瑶雪和夜枭。
“碧渊的公主,南月的王子。”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两个本该是仇敌的人,竟然并肩来到我这白狼谷。有趣。”
墨瑶雪心中一惊——她的伪装被看穿了。
“大长老如何认出我?”
“你身上有护月氏族的气息。”大长老道,“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白狼族与护月氏族同为上古遗族,我们对彼此的血脉有感应。”
夜枭挑眉:“那大长老可知,当年南月灭国,护月氏族为何没有出手相助?”
大长老眼中闪过痛色:“因为那时护月氏族自身难保。碧渊皇帝——就是你父亲,公主——暗中派人围剿护月氏族聚居地。那一战,护月氏族死伤过半,剩余族人四散隐匿。你母亲,就是在那场围剿中逃出来的遗孤。”
墨瑶雪浑身一震:“我母亲是……”
“护月氏族最后一任族长的女儿。”大长老看着她,“这也是为什么,你父皇始终对你母亲又爱又怕。爱她的美丽与智慧,怕她的血脉与力量。”
真相如惊雷般在墨瑶雪脑中炸开。许多往事忽然有了新的解释:为何母后从不提娘家,为何父皇对母后时而宠爱时而冷淡,为何母后对南月遗族之事似乎知道得很多……
“言归正传。”大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你们来白狼谷,是为了查‘噬心’毒和二十年前的真相,对吗?”
夜枭点头:“请大长老明示。”
“二十年前,南月王都‘月华城’被破,并非因为碧渊军力强大。”大长老展开羊皮,上面是一幅简陋的地图,“而是因为内奸打开了城门。那个内奸,就是当时的大将军白启,也就是如今的王崇。”
墨瑶雪问:“他为何要背叛?”
“为了权力,也为了活命。”大长老冷笑,“白启年轻时曾与碧渊一位皇子有旧。那位皇子许诺,若白启助碧渊攻破南月,不仅保他性命,还许他高官厚禄。而当时的南月国王——也就是你父王,夜枭——已经察觉白启有二心,准备撤他的职。白启索性先下手为强。”
夜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但这还不是全部。”大长老指向羊皮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碧渊大军入城后,南月王室准备自焚殉国。但王后——也就是你母亲,夜枭——带着年幼的王子逃往秘道。可在秘道出口,她们被一个人截住了。”
“谁?”夜枭声音颤抖。
大长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碧渊的统帅,当时的靖王,墨天胤的亲弟弟——墨天骅。”
墨瑶雪倒抽一口冷气:“靖王?可靖王不是十年前才被册封吗?二十年前他应该还是个少年……”
“那是后来的靖王。”大长老摇头,“墨天骅是墨天胤的堂弟,当年也不过二十出头,但已是一员悍将。他截住了南月王后和王子,本想活捉请功。但王后宁死不屈,用最后的法力启动了禁术,将王子一分为二——就是你们二人。而她自己也力竭而亡。”
夜枭眼中涌出泪水:“那后来呢?”
“后来墨天骅将王后的尸体带回碧渊请功,但隐瞒了王子被分裂的事。他只说王子在混乱中失踪,可能已死。”大长老顿了顿,“但事情还有后续。墨天骅回京后不久,就因‘作战不力,放跑南月余孽’被贬斥,闲置了十年。直到十年前,才重新被启用,封为靖王。”
墨瑶雪脑中飞快转动:“有人保下了真正的秘密,并且用这个秘密要挟墨天骅?”
“不错。”大长老赞许地看她一眼,“保下秘密的,就是你父皇,墨天胤。他当时还是太子,得知堂弟的失误后,没有声张,而是暗中压下此事,并将墨天骅收为己用。同时,他也找到了被玄微子带走的两个王子化身——顾清和夜枭。但他没有杀你们,而是……”
“而是将顾清送入顾家为庶子,将夜枭暗中培养成情报头子。”墨瑶雪接话,“一方面是为了控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南月遗族的力量。”
大长老点头:“公主聪慧。至于‘噬心’毒……”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当年白启从南月秘库盗走的毒药样本。而配方,他献给了碧渊的某个人,作为投名状。”
“是谁?”墨瑶雪和夜枭同时问。
大长老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墨天骅。”
离开大长老的木屋时,已是黄昏。
白灵为两人安排了住处——谷中一处僻静的木屋。屋内简单但干净,有火炕、桌椅,墙上挂着兽皮和弓箭。
墨瑶雪坐在炕边,久久不语。
夜枭烧了水,泡了两碗粗茶,递给她一碗:“喝点吧,暖暖身子。”
墨瑶雪接过,茶水温热,驱散了谷中的寒意。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夜枭问,“王崇、靖王、甚至可能牵涉到你父皇……这条线太深了。”
“查下去。”墨瑶雪声音坚定,“既然知道有脓疮,就要彻底剜掉。否则,碧渊永无宁日。”
“可你父皇那边……”
“父皇那边,我自有分寸。”墨瑶雪看向他,“倒是你,夜枭。知道了这些真相,你还想复仇吗?”
夜枭苦笑:“复仇?向谁复仇?白启?墨天骅?还是你父皇?又或者,整个碧渊王朝?杀了他们,南月就能复国吗?死去的亲人就能复活吗?”
他喝了口茶,眼中露出迷茫:“这些年,我靠着仇恨活着。可真的触摸到真相时,却发现仇恨如此虚无。就算杀光所有仇人,也改变不了过去。”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夜枭看向她:“我想看看,你说的那条路——那条既不复仇也不屈服的路,究竟能不能走通。我想看看,一个能让南月遗族堂堂正正活着的碧渊,是什么样子。”
墨瑶雪心中一动:“那我们要加快步伐了。王崇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墨天骅虽然被囚,但他党羽仍在。要扳倒他们,需要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朝中的支持。”
“你打算怎么做?”
墨瑶雪起身,走到桌边,摊开纸笔:“我要写三封信。第一封,给顾清,让他带着我们找到的证据回京,暗中联络林啸将军、周明德侍郎等人,做好准备。”
她开始写信,笔走龙蛇。
“第二封,给太子哥哥。告诉他部分真相,请他联合母后,在朝中制造舆论,先扳倒王崇。”
第二封信写完,她换了一张纸。
“第三封……给父皇。”
夜枭挑眉:“告诉你父皇,你要查他的堂弟和他的重臣?”
“不是告诉,是请示。”墨瑶雪眼中闪过锐光,“以女儿的身份,向父皇禀明北境调查所得,请求父皇允许彻查。姿态要低,证据要实,理由要足——为了碧渊江山稳固,为了边境长治久安。”
“你父皇会同意?”
“他必须同意。”墨瑶雪笔下不停,“因为我会在信中暗示,若不查清此事,南月遗族的仇恨永不会消,北境永无宁日。而如今北狄虎视眈眈,碧渊经不起内乱。父皇是聪明人,知道孰轻孰重。”
三封信写完,墨瑶雪唤来白灵,请她通过白狼族的渠道尽快送出。
夜深了,谷中传来狼嚎声,悠长而苍凉。
墨瑶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疏朗的星辰。北方,是顾清训练新军的地方;南方,是波谲云诡的京城。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傅教过的一句话:
“为天下者,不计小怨;谋万世者,不争一时。”
“公主。”夜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有一天,你真的走到那个位置,你会如何对待南月遗族?”
墨瑶雪没有回头,轻声道:“我会给你们一个家。不是复国,而是归乡。”
夜枭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某种新生的希望。
“那我等着那一天。”他说。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山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