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三年春,碧渊朝堂迎来了一场无声的变革。
自墨瑶雪以皇太女身份监国以来,这位年轻的储君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与治国才能。她推行的新政虽遭遇重重阻力,却在边关与民生领域初见成效——雁门关瘟疫被迅速控制,北境屯田初见规模,漕运改革让南粮北调效率倍增。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储君身边,竟聚集了一批前所未有的能臣干将。
金銮殿上,早朝已近尾声。
“诸位爱卿还有本奏否?”龙椅旁设置的监国座上,墨瑶雪一袭明黄朝服,头戴七珠冠冕,声音清越而沉稳。
殿下一片寂静。这些日子,朝臣们已渐渐习惯这位年轻储君的作风——她议政时条理清晰,决断时果敢明快,更难得的是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既无本奏,退朝。”墨瑶雪起身,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
待她走出大殿,朝臣们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殿下今日又准了工部那项水利工程,那可是要动用三百万两白银啊……”户部侍郎周明德捋着胡须,眼中既有敬佩也有忧虑。
一旁的吏部尚书沈文正却道:“周大人多虑了。殿下前日已让户部核算过,工程所需银两,一半由国库出,另一半由受益州县自筹。更妙的是,殿下让工部与商部联手,允许民间商贾入股水利,分红十年——这一招,既解决了银钱,又调动了地方,还让百姓得了实惠。”
“可这……”周明德欲言又止,“这岂非让商人插手政务?”
“不是插手,是合作。”一个清朗的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女子缓步走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秀,气质沉静,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中书省编修的令牌——正是碧渊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官,柳汐。
“柳编修。”沈文正拱手,态度颇为客气。
这不仅仅因为柳汐是墨瑶雪提拔的人,更因为她在去岁北境瘟疫中的表现——当时雁门关突发疫情,柳汐主动请缨前往,以精湛医术结合严密的防疫措施,在三月内控制住了疫情,救治百姓上万,更因此得民间赠号“柳医仙”。
“沈大人,周大人。”柳汐还礼,声音温和却有力,“殿下常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商人逐利,这是本性。若能将其利导于国利、民利,何乐而不为?水利工程让商贾入股,他们为了分红,必会尽心监督工程质量;州县为了自筹款项,必会严格审核工程必要——这比单纯由朝廷拨款,地方虚报冒领,岂不好得多?”
周明德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柳编修言之有理。是老朽迂腐了。”
“周大人过谦。”柳汐微笑,“大人掌管户部,为国库精打细算,正是殿下的倚重。只是如今时局已变,治国之道也需与时俱进。”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走来:“柳编修,殿下召见。”
柳汐向几位大臣告退,随太监往御书房而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沈文正感叹:“后生可畏啊。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见识与胆魄。”
“还不是殿下知人善任。”周明德苦笑,“说来惭愧,当初柳汐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老夫还曾上书反对。如今看来,倒是老夫眼界窄了。”
“何止你我。”沈文正压低声音,“如今朝中,谁还敢小觑这位柳编修?更不用说殿下身边那两位……”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
顾清与夜枭。
御书房内,墨瑶雪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月白常服,正在批阅奏折。见柳汐进来,她放下朱笔:“坐。北境屯田的折子,朕看过了,你做得很好。”
柳汐在下首坐下:“是殿下指导有方。臣不过是按殿下提出的‘军屯转民屯,官督民办’的思路去执行罢了。”
“不必自谦。”墨瑶雪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能在一年之内,让北境三州荒田开垦过半,安置流民五万余,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更难得的是,你让那些原本对女子为官嗤之以鼻的地方官员,如今都对你心服口服。”
柳汐微笑道:“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实效——屯田丰收,流民安定,地方税收增加,他们自然服气。说到底,人心向背,看的还是利益与实效。”
“说得好。”墨瑶雪点头,“这也是朕推行新政的底气。任他们如何反对,只要新政能惠及百姓,能强盛国家,最终都会得到支持。”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顾清那边有消息了吗?”
柳汐神色一正:“三日前接到密报,顾先生已抵达黑山村附近,正在伺机取剑。不过据暗卫回报,黑山村周围确实有北狄暗哨,而且……似乎不止一拨人。”
墨瑶雪皱眉:“不止一拨?”
“是。除了贺兰灼——或者说影十一——派去的人,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监视。”柳汐取出一份密报呈上,“这是暗卫截获的密信片段,用的是一种古老的南月文字,暗卫中无人能完全破译,只辨认出几个词:剑、王子、归位。”
墨瑶雪接过密报,看着那些扭曲古老的文字,脸色渐渐凝重:“南月遗族……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的意思是……”
“顾清是南月王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墨瑶雪放下密报,“南月遗族散落各处,二十年来一直暗中活动,等待复国时机。如今顾清身份曝光,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正统的继承人。只是……”
她看向窗外:“只是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是顾清这个人,而是他手中的‘月神之泪’,以及他作为王子的象征意义。”
柳汐担忧道:“那顾先生岂不是陷入两难?既要应对北狄,又要面对南月遗族?”
“不仅如此。”墨瑶雪的声音低沉下来,“还有朝中那些保守派。他们虽然暂时不敢明着反对新政,但对顾清这个‘前北狄摄政王、南月王子’的身份,一直心存芥蒂。一旦顾清回来,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夜枭将军求见。”
墨瑶雪神色一动:“让他进来。”
门开,夜枭一身黑色劲装步入书房。他比一年前更加精悍,皮肤因常年练兵而晒成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但这份杀气在见到墨瑶雪时,瞬间收敛。
“臣夜枭,参见殿下。”他单膝跪地。
“快起来。”墨瑶雪亲自扶起他,上下打量,“半年不见,你瘦了,也黑了。山谷那边可还顺利?”
夜枭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一切顺利。新军已初具规模,三千精锐,皆可一当十。此外,按照殿下吩咐,臣在军中推行识字教育、思想教化,如今将士们不仅武艺精湛,更明事理、知大义。”
“好!”墨瑶雪面露喜色,“辛苦你了。”
“这是臣的本分。”夜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新军将领名册及训练详情,请殿下过目。”
墨瑶雪接过,却不急着看,而是道:“你来得正好。柳汐正说到顾清的事。”
夜枭看向柳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柳编修。”
“夜枭将军。”柳汐行礼,态度恭谨——她虽已拜夜枭为师,但在公开场合,依然恪守君臣之礼。
“顾清那边情况如何?”夜枭问。
柳汐将情况又说了一遍。夜枭听完,眉头紧锁:“南月遗族……这确实是个麻烦。但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出现,可能会让朝中某些人找到攻击顾清的借口。”
墨瑶雪点头:“这正是朕所担心的。不过当务之急,是确保顾清安全取回‘守心’剑。夜枭,你……”
她话未说完,夜枭已道:“臣明白。臣这就带一队精锐北上,接应顾清。”
“不。”墨瑶雪却摇头,“你不能去。”
夜枭一怔:“为何?”
“因为朝中已经有人在盯着你了。”墨瑶雪的声音冷了下来,“准确地说,是在盯着你们两人——你和顾清。”
她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叠奏折:“这是近来御史台递上的折子,虽然言辞隐晦,但意思很明白:质疑朕过于倚重‘来历不明’之人,尤其是一男一女两位‘近臣’。”
柳汐脸色微变。夜枭则冷笑:“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不是忍不住,是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墨瑶雪将奏折扔回案上,“如今朝局初定,新政初见成效,朕的威望日隆,他们正面反对已无胜算。所以转而攻击朕身边的人,想从侧面削弱朕的势力。”
她看向夜枭和柳汐:“顾清是南月王子,你是南月王子魂格化身,柳汐是朕破格提拔的女官——你们三人,正好是他们攻击的靶子。”
书房内气氛凝重。
良久,夜枭开口:“那殿下的意思是……”
“按兵不动。”墨瑶雪沉声道,“顾清那边,朕已另有安排。你继续回山谷练兵,但要更加隐蔽,新军的存在,暂时还不能暴露。柳汐……”
她看向柳汐:“你继续主理北境屯田及水利事宜,做出实绩,让那些人无话可说。至于朝中的流言蜚语……朕自有应对。”
“可是顾先生那边……”柳汐担忧。
“放心。”墨瑶雪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朕不会让他孤身涉险。该出现的时候,自然有人会出现。”
正如墨瑶雪所料,朝中关于她与顾清、夜枭关系的流言,很快便传开了。
起初还只是私下议论,渐渐竟演变成公开的猜测与试探。
这日休沐,几位朝臣在京城最有名的茶楼“听雨轩”雅聚。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当朝皇太女身上。
“说起来,殿下已二十有三,按照皇家惯例,早该选驸马了。”礼部郎中赵文渊捋须道,“可殿下似乎并无此意。”
兵部员外郎李振笑道:“赵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殿下不是不选,是已经有了人选,只是不好公开罢了。”
“哦?”众人顿时来了兴趣,“李大人此言何意?”
李振压低声音:“诸位想想,殿下身边那两位——顾清与夜枭,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一个智谋超群,曾以一人之力周旋于北狄朝堂;一个武功盖世,统领暗卫如臂使指。更妙的是,两人都容貌俊朗,对殿下忠心耿耿……”
“李大人慎言!”赵文渊连忙制止,“这种事岂可妄议?”
“这里都是自己人,说说何妨?”另一人接话,“其实不瞒诸位,下官也好奇得很。你们说,殿下若真要选,会选谁?”
这个问题,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趣。
“要我说,该选顾清。”一位年轻官员道,“顾先生才华横溢,当年在东宫时就深得殿下器重,后来更是为殿下出生入死。而且他温文尔雅,与殿下正好相配。”
“非也非也。”立刻有人反驳,“顾清虽好,但身份太过复杂——先是顾家庶子,再是北狄摄政王,如今又成了南月王子。这样的身份,如何做碧渊的驸马?”
“那夜枭将军呢?”
“夜枭将军倒是个实在人,对殿下忠心不二,武功又高,能保护殿下。只是……他出身暗卫,终究上不了台面。而且据说性情冷峻,不解风情。”
“那柳编修呢?殿下对她可是器重得很。”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柳编修是女子,怎能做驸马?不过话说回来,殿下对柳编修的宠信,确实非同一般。据说两人时常在御书房议事到深夜……”
“这就更耐人寻味了。殿下既不选驸马,又如此倚重两位男子一位女子,这……这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雅间内议论纷纷,却无人能得出定论。
而在茶楼另一间更为隐蔽的雅间内,两个男子正静静听着隔壁的议论。
正是顾清与夜枭。
“听够了吗?”夜枭端起茶杯,声音冷淡。
顾清坐在他对面,一身青衫,面容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他手中也端着茶杯,却未饮,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他们说得挺热闹。”顾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夜枭看了他一眼:“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顾清反问,“他们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夜枭沉默片刻,放下茶杯:“‘守心’剑取回来了?”
顾清点头,拍了拍身旁的长条包袱:“完好无损。只是过程……比预想的复杂。”
“南月遗族现身了?”
“不止。”顾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有北狄的可汗亲卫,以及……碧渊的某些人。”
夜枭瞳孔一缩:“碧渊也有人插手?”
“准确地说,是碧渊朝中某些势力,与南月遗族的某些派系,达成了某种默契。”顾清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想逼我做出选择——要么回归南月,带领遗族复国;要么彻底放弃王子身份,做一个纯粹的碧渊臣子。”
“你怎么选?”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夜枭:“你呢?如果让你选,你会怎么选?”
夜枭怔了怔,随即苦笑:“我有什么好选的?我本就是你的魂格化身,你选什么,我就是什么。”
“不。”顾清摇头,“玄微子师父当年将我们分开,就是为了让我们走出不同的路。这些年,你已经有了独立的意志和选择。夜枭,告诉我,如果抛开一切身份束缚,你想成为谁?想走哪条路?”
雅间内安静下来。
许久,夜枭缓缓道:“我想保护她。保护殿下,保护她想要开创的那个世界。至于我是谁……不重要。”
“很重要。”顾清直视他,“因为你的选择,会影响我的选择。而我们的选择,会影响她的未来,影响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黑山村取剑时,我见到了南月遗族的使者。他们带来了南月王室的传国玉玺,以及三十六部族首领的联名血书,请我回归,领导复国。”
夜枭脸色微变:“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顾清道,“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南月数十万遗民的命运,也关系到碧渊与南月两族未来的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顾清正色道,“夜枭,我们需要谈一谈——不是作为主仆,不是作为情敌,而是作为……兄弟。作为月翎王子分裂而成的两个部分,我们需要达成共识,关于我们的身份,我们的立场,以及……我们对瑶雪的感情。”
这话说得直白,夜枭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顾清却继续道:“我知道你爱她。从南月秘库那次,我就看出来了。而我也爱她,这份感情,即使失忆时也没有消失。但我们不能让她为难,更不能让我们的感情,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明确。”顾清一字一句道,“明确我们各自的位置,明确我们与她的关系,明确我们未来的路。只有我们自己先理清了,才能应对外界的流言蜚语,才能帮她稳住朝局,推行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