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声音低落,“幼时尚且有母后族中的杜姐姐与儿臣做伴,可如今她也住回了自家,与儿臣见一面也难……
“还有京城里那些大臣的女儿们,见了儿臣不是阿谀奉承就是战战兢兢,她们都只是因着儿臣是公主的身份才这样的,实则与我难以亲近。
“儿臣只想要有一二知心好友,暇时可以一起听曲赏花,一处玩乐,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请求,父皇您也不愿意成全儿臣吗?”
说罢,章知逸戏精上头,学着刚才贵妃柔弱掩袖落泪的样子做起来,皇帝果真再次当真,他沉默良久,终于叹道:“罢了,朕可以答应你,不过朕有个条件,你每月只能有一次机会出宫,而且必须在宫门落匙之前回来,绝不能在宫外过夜。明白吗?”
章知逸面露喜色满口答应。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皇帝无奈笑着从他身后的书架抽屉里拿出一块通体金色的龙纹雕花令牌,然后精准地扔进了章知逸的手心,道:“出宫令牌朕没有,这个你好好收着凑活用吧。”
章知逸握着冰凉的令牌左右翻看,心中冷笑。
唉,可怜的皇帝被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章知逸突然就摸出了一点和皇帝相处交流的原理——适时向这个高位者示弱可以间接让自己达成目的的概率提高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招就足够吃遍天下鲜了。
这块令牌她虽然看不出什么大门道来,可还是能一眼看出这东西的精致非凡,可见绝非俗物。
不过她不是一个喜欢猜来猜去的人,直接装傻问道:“父皇,这块令牌做工细巧,怕是难得之物,那它原本是用来做什么啊?”
皇帝一哼,似乎是在笑话她的不识货,“见此物如见朕御驾亲临,你说它是干什么用的?”
章知逸嘴角笑意一滞,两手一抖,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这块刚才还冰了她一下的小东西也突然开始发烫,她像是拿了块烫手山芋。
章知逸好歹上辈子是靠着自己摸爬滚打,脚踏实地才年纪轻轻就走到了总监的高位的,她已经不是会呲着大牙傻乐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她早就明白。
章知逸可不会愚蠢到真以为这块令牌和皇帝随手扔给她的动作一样随意,不过她也没有说破的必要就是了。
她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谢过圣恩,今日目的完美达成后便很快告退离开了。
走之前她瞥到皇帝唤来小太监耳语,或许是要宣徐展焕觐见。
章知逸勾唇一笑,脑中自动想象起徐展焕收到圣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震惊、疑惑、还是运筹帷幄般的淡然处之?
徐大人,我送你的这份礼物你该拿什么东西来还呢?
最好不要让我失望啊。
章知逸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浑身轻松心情舒畅。
相反绿云焦急着一张脸迎上来:“公主,奴婢见贵妃和王嬷嬷被召来又先您一步离开……事情可还顺利啊?”
章知逸笑道:“顺利,顺利到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紧接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掏出刚到手的令牌,向上抛起又接住,在绿云眼前晃了晃。
绿云定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目瞪口呆:“这、这不会是……”
这下轮到章知逸疑惑:“你知道这是何物?”
绿云点头如捣蒜,指着令牌的某一处细节给章知逸看,感叹道:“公主,龙纹这种东西可不是什么东西都敢用的啊……”
章知逸:……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她以为只要是御用之物,都有这种象征身份的龙纹呢,原来不是么。
绿云:“公主,皇上怎么会赐您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章知逸满不在乎,随意地抛起又接住:“我向父皇求出宫令牌,然后父皇就给了我这个。”
绿云:!
绿云的一双眼珠子跟着章知逸的动作上下动着,生怕令牌掉在地上磕出个好歹来。
章知逸则在完成了每日一逗绿云任务之后,偷笑着把东西妥帖的收好。
她拍拍绿云的肩,示意她跟上,又把另一只手上的画卷递给她,绿云脑子回神下意识地抱在怀里。
“公主,这又是皇上赏的什么好东西啊?”
“好东西说不上,就是一幅画,回头你看挂在宫里哪儿合适就挂哪儿吧。”
章知逸脚步一顿,把那块绿云当眼珠子看的令牌塞在她怀里,“你拿着这个去把周春花捞出来,再从我私库里出一百两银子好生把她送出宫。咱们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做到。”
绿云抖着那双捧着令牌的手,惶恐地应下来。
章知逸想想又道:“你过会儿就去吧,免得夜长梦多,更何况令牌我明日还有大用。”
绿云点头道声是后好奇道:“什么大用啊?”
章知逸屈起食指敲在绿云的额头上,“小姑娘少打听,等明日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绿云缩头努努嘴,小声呢喃。
我才不是小姑娘呢……
可惜章知逸今天耳力格外地争气,把绿云的嘟囔一字不落的全听见了。
“是是是,我们绿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呢——”
章知逸故意拉长的尾音让这句话显得不是那么真心,绿云便认定这是章知逸在取笑她,便要跳起来鼓着腮帮子和她争执。
于是渐渐演化成了一个生着闷气不理人,一个使劲浑身解数地左哄右赔罪。
两个人就这样打闹着慢慢朝着长乐宫走去,在甬长的宫道上拖出了一双时而紧挨着时而分开的细长的斜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