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戏台上一阵锣鼓声响起,是戏要开场了。
章知逸看着台上的动静,想起一直不解的一点问李兼宜:“阿达曾说是李老板不许他们讲戏给客人听,这又是为何?”
李兼宜:“有人曾经和我说,哪怕是同一出戏,千人眼中也各有千种感受,不尽相同。所以我立下这个规矩,就是不想要伙计们对戏曲的理解左右了看客感受。”
章知逸点点头表示赞同,千人千哈的道理她明白,只是她却没想到这一层,看来李兼宜也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冷心冷情,她的内心自有一方柔软之处,只是轻易不示给外人看而已。
章知逸偷偷懊悔,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贸然以第一印象对人下定义却出错了,她在心里暗下决心要改掉这个坏毛病,不然日后因为这个大意误事就糟了。
章知逸故意道:“那不知我可有这个机会,得李老板亲自为我讲讲这出戏?”
李兼宜看了章知逸一眼,沉默片刻笑道:“如果你想的话。”
等到戏真正开场,李兼宜跟着唱的情节慢慢讲起戏来。
《青衫客》讲的是一个官家千金和文人书生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进京赶考的秀才书生深夜途中在寺庙避雨,偶遇了为母祈福的丞相千金,两人遥遥一见,各自倾心。
后来,二人又在城外的桃林重逢,书生是来赏景排遣心中郁结,千金是为了躲避家中的父母之命,后来他们开始约定每月相见与桃林,彼此各知心意,却也知身份有别鸿沟难越,某日书生对千金许下约定:“待我高中状元,必凤冠霞帔来相府娶你。”
再后来,书生高中状元,却因不愿依附权贵和心有所属,回绝了当朝王爷为女儿招婿的美意,而被针对构陷。书生誓不受辱,竟断然褪去状元红袍,露出内里那件还是秀才时穿着的旧青衫,道:“宁为青衫客,不作朱衣侯。”书生因此惹怒了王爷,当场受刑青衫染血,又被削去功名,永不许入仕。
可书生不知,此时的千金被家族强行按上了花轿,要嫁做他人妇,千金不愿便设法逃出,然后在去当初两人定情的那片桃林的路上,遇上了满身血污的书生,两人都是一身红衣,只是一个是被血染就,一个是新婚嫁衣。
书生不愿千金受他牵连吃苦,便作势放下狠话与千金情义两断,不再相见。千金逃婚却惨遭情人抛弃,心如死灰之下被家族找到,她没有反抗坐上了花轿,嫁了人。
多年后,书生成了真正的“青衫客”,四处漂泊,孤苦无依,郁郁寡欢。他偶然得知千金在夫家抑郁成疾病重垂危后,再次回到了令他失意潦倒的京城,只为见千金最后一面,可惜他来的太迟,府中丧钟已响。
书生顿时悔不当初,倚在墙根坐下一声不落地听完了整下丧音。
最后,千金香消玉殒化作一捧黄土,当初那个曾在桃林中立下豪言壮志的书生早已无人记得,而城外不远处的寺庙脚下,多了个疯疯癫癫的讨饭乞丐。
戏唱完了。
相比于台下的欢呼喝彩声,章知逸两人双双都没有动静,半晌章知逸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复杂:“优伶们唱的很好,可见功底不凡。”
李兼宜附和:“的确,卢班主对戏的要求极严,他们便只得日日苦练。”
李兼宜其实远不是看起来的那样性情冷淡,恰恰相反,她因为过早地看透世情冷暖而生出了一副通透的玲珑心。
她看穿了章知逸的沉默,难得多说了几句:“他们有些是真心喜欢唱戏才跟着卢班主的,还有一些则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为了混口饭吃才走了这条路的……也正因如此,我才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帮他们一把。”
说完,李兼宜似乎回想起了当初卢班主只身来找她说的那些话,久久没能回神。
章知逸蓦地问道:“李老板,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见一见那位卢班主?”
李兼宜:“……”
她扯嘴一笑:“章姑娘怎么谁都想见?我是这样,卢班主也是这样。”
只是李兼宜没有完全拒绝,只说等她下回见了卢班主便替她引荐。
章知越这才放下心来。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难得出来一趟,在各方面的见识自然是多多益善的好。
谁料李兼宜的下一句话就让章知逸倍感牙酸。
李兼宜道:“章姑娘听下来,可对这出戏有什么好见解么?”
章知逸真没想到和李兼宜一起看戏还需要做一次阅读理解。
她支支吾吾最后只吐出几个字来:“……挺好的。”
她当时就不该抱着时间还早不听白不听的想法留下来,要是知道会这样,她早就拉着绿云跑了,何至于落到现在左右为难的境地。
要真让章知逸点评的话,她不懂那些文邹邹的词,只是她现在摸摸胸口,能感觉到里面还闷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
这出戏不是那些才子佳人团圆如意的俗气戏码,只偏要把这世间最真的人心唱给听众听。
戏里的书生总是让她幻视成徐展焕,说起来他们骨子里都有那份读书人的清高在,只是书生作为戏中角,他的清高是摒弃了世俗压力的,说顶撞权贵就顶撞,丢了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得来的前程也不要了,伤心地也誓不踏足了,最后到头来一无所成,还把自己落成了一个凄凄惨惨的沦落人。
至于徐展焕,他也有满腹经纶和一腔真心,但他懂得韬光养晦,隐忍蛰伏,愿意为了最终的追求做出让步,只是结局不尽人意罢了。
章知逸倏地站起身,动作之快连带着叫醒了睡得不太踏实的绿云。
章知逸对于吵醒绿云有点抱歉,抿抿唇默默等绿云揉揉惺忪的双眼缓过一阵后,把滑落到地上的小毯捡起来,仔细折好放在了桌上。
绿云的脑子还蒙着神,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跟着章知逸站起来,歪歪头向她投去疑惑的眼神。
李兼宜也默默看着她的一连串动作,等她先开口。
章知逸看绿云清醒多了,这才匆忙向李兼宜道别,也不等李兼宜回应,便拉着绿云的手腕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李兼宜挑眉望着章知逸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摇头失笑。
她真是愈发看不透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