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一个午夜,我被手机震动惊醒。凌晨两点十三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他高烧住院了,城西第二医院急诊203床。如果你还关心他,来看看吧。——林晓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只有手机边缘微弱的光。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去。
但那一夜我再也没能入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雨夜苏景辰冲进医院的画面,还有他苍白得吓人的脸。
凌晨四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高烧不退的危险性”。网页上冰冷的医学名词像针一样扎进眼睛:败血症、肺炎、脑膜炎...
五点半,天还没亮。我换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城西第二医院离我家有十公里,最早的一班公交车要六点半才发车。我在空无一人的站台等了四十分钟,深秋的晨风冷得刺骨。
到医院时,刚过七点。急诊科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我在203床的帘子外站了很久,久到护士都看了我好几眼,才鼓起勇气掀开帘子。
他睡着了。
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手背上全是针孔和淤青。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呼吸有些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简陋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物理课本。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两只疲惫的蝴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在看到我的瞬间,他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怎么...”
“林晓薇给我发了短信。”我平静地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她还是多事了。”
“烧退了吗?”
“退了。”他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我站起来,帮他调整枕头的高度。这个动作让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谢谢。”他轻声说。
“医生怎么说?”
“肺炎。”他简短地说,“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
“要住几天?”
“不知道,看恢复情况。”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我重新坐下,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
“修车厂那边...”我开口。
“请假了。”他说,“王叔让我好好休息。”
“夜校呢?”
“也请了。”他睁开眼,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没有回答。
“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他自嘲地笑笑,“还谈什么未来。”
“未来不是靠逞强撑出来的。”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靠什么?”
我没有答案。
护士来换药,量体温。三十八度二,烧还没完全退。护士叮嘱要多喝水,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
“你走吧。”苏景辰说,“我没事了。”
“等你打完这瓶点滴。”
“不用了,真的。”
“我说,等你打完这瓶点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点滴打得很慢。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他闭目养神,我看着他。时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我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纹,那个因为消瘦而显得更明显的喉结,那双手上的茧子和伤痕。
“瞿若。”他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嗯?”
“你还恨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恨吗?曾经是的。恨他的欺骗,恨他的决绝,恨他擅自替我做决定。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人,那些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沙滩。
“不恨了。”我说,“但也不原谅。”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是什么?”
“是...”我斟酌着词句,“是接受了。接受有些事情就是发生了,接受有些人就是错过了,接受人生就是充满了遗憾。”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你长大了。”
“被迫的。”我说。
点滴终于打完了。我按铃叫来护士,护士拔针时,血珠从针孔渗出。我下意识地抽了张纸巾想递给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自己接过纸巾,按在手背上。
“我走了。”我说。
“嗯。”他点头,“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苏景辰。”我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