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新装修材料的气味,远处传来孩子们模糊的笑闹声。
“瞿…瞿若。”他先开口,声音干涩,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义工服的衣角,“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我又…”
“我看了你的论文。”我打断他,举起手中的文件夹。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垂下眼帘:“那个…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可以立刻联系期刊撤销。我只是…觉得那个思路可能对…对你有点用。没有别的意思。”他语速很快,急于撇清,仿佛怕我误会他又在试图干涉或捆绑。
“算法很精彩。”我说,声音平静,“尤其是对非线性干扰的处理,比我现在用的方法简洁。”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变成一种谨慎的喜悦。“真…真的吗?那个…其实还可以优化,我后来又想了一个…”
“周教授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我说,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新建的、仅用于学术讨论的邮箱地址,“如果你有时间,并且愿意的话,关于这个模型后续的拓展应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纯学术交流。”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像接过千钧重担,手抖得厉害。他看着那行地址,又看看我,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氤氲出水汽。他拼命眨着眼,想把那湿意逼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我…我有时间。”他最终哑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随时都有。谢谢…谢谢你,瞿若。”
他没有说“谢谢”我给他机会,而是谢谢我愿意和他进行“纯学术交流”。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却开出了一朵小心翼翼的花。
“下周五下午,如果你还来这里,”我顿了顿,看向活动室里那个又跑过来扒着门框好奇张望的小女孩,“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里…挺安静的。”
说完,我没有等他的反应,转身离开了。走到楼梯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那张纸条,贴在胸口,肩膀微微耸动着。夕阳金色的余晖穿过走廊窗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背影不再偏执孤绝,而是充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的震颤与悲伤。
我知道,这仍然不是原谅,不是和好。
但这或许是一个开始。一个在清华园秋天的夕阳下,在孩子们单纯的目光里,在严谨的学术论文纸页间,缓慢萌芽的开始。
从一篇论文,一个邮箱,一次约定的讨论开始。
我们都清楚,通往彼此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过往的伤痕依然深刻。但至少,我们不再背对着背,走向更深的黑暗。我们有了一个理由,可以试着转过身,隔着一段安全的、由学术和规则构筑的距离,看向对方,看看那条路上,是否还有可能,生长出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理解。
比如,新的认识。
甚至,比如,某种伤痕累累的、却依然不肯死去的,温柔的可能。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