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得鼻翼翕动,似在嗅闻什么。良久,他眼中厉色一闪,“这气味……!”他看向秦朗,枯瘦的脸上覆上一层寒霜,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尖厉:“百羽宫的小崽子!谁准你踏足老夫的地界?!滚出去!”
随着他的厉喝,洞内藤蔓无风自动,窸窣作响,几个陶罐中也传来令人牙酸的悉索声,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苏醒。
秦朗没想到这老头居然能靠嗅觉感知到他身上蛊虫的信息,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行礼:“前辈息怒!在下秦朗,只是靖王殿下身边一名护卫,并不是百羽宫的人!”他语速极快,姿态放得极低。
“护卫?”老者狐疑地盯向东方靖。
东方靖上前半步,挡在秦朗身前,语气沉稳:“蛊师,他确实是本王随行之人,与百羽宫并无瓜葛。本王可为他作保。”
被称为仆茂的老者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又死死盯着秦朗,鼻翼翕动,似在嗅闻什么。良久,他眼中厉色稍缓,却仍充满戒备:“不对,你身上……有‘那个东西’的气味,你体内养着蛊王?”这话已是肯定语气。
“还说不是百羽宫的人?蛊王岂是随便什么人能养,你是姑射之子!”他已然语气笃定。
秦朗坦然点头:“是。但在□□内的蛊王乃机缘巧合所得,不是百羽宫那套邪法炼成,在下亦深受其害,此行随王爷前来,一是为王爷解毒,二也是想恳请先生,能否助在下摆脱此物束缚。”他半真半假地说道。
一旁的东方靖听闻此言眸光一沉,他竟是才知秦朗身上有蛊王,想到当初他中箭毒,秋叶白就曾说他的毒被什么压制了,他早该想到秦朗的问题。
然而尽管有被愚弄的恼怒,此时东方靖却并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追究秦朗的问题,人是他带来的,容不得他人置喙。
“蛊医不若先听听缘由,本王与姑射有仇,岂会将他儿子当自己人带在身边。”东方靖再度开口。
仆茂冷哼一声,重新坐回石台:“百羽宫的蛊,老夫不屑沾手。靖王殿下,您此番前来,恕老夫无能为力。”
这是连东方靖都迁怒了,秦朗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出声道:
“一码归一码,若是蛊师厌我,我自己想办法解决蛊王,还请蛊医只管医治靖王殿下。”
东方靖闻言心中一颤,有些不确信地看向秦朗。
然而秦朗再如何说,仆茂也是一脸不信。
“哼,蛊王炼制不易,一旦炼成,宿主不再惧怕天下蛊毒,多少人想得此蛊,你竟说要解决它?”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因蛊王在身,百羽宫的人就能追踪到蛊王宿主下落,在下已遭受多次暗杀,百羽宫国师命十二子角逐吞噬彼此的命蛊,在下已效命靖王殿下,绝不愿跟百羽宫的人纠葛往来。”秦朗义正言辞。
秦朗的话勾起仆茂心中不好的回忆,他脸色沉得骇人,半晌才道,“把儿子当蛊炼,是他姑射能想出来的事。”
秦朗看出仆茂态度有异,立刻再接再厉:“百羽宫对普通人用蛊,控制他们为自己效命,若不是靖王殿下重创他们,恐怕以姑射的野心,他们绝不止步于九巟,在下自小便被种下蛊虫送入东胤皇宫,与在下一样的苦命人不知凡几,姑射志在天下,若是他得逞,三黎族还能偏安一隅吗?还请蛊医出手救靖王殿下!”说着躬身深深一礼。
一旁的东方靖眼中眸光轻闪,唇边的弧度越来越翘,这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昔日秦朗还在他身边做贴身小厮的日子。
仆茂神色复杂,半晌才出声道:“罢了,让老夫看看吧。”
东方靖依言撩起衣袖,露出手腕。
只见他小臂内侧,一道极细的黑线自肘弯延伸至腕部,颜色比前几日又深了些许,在黑线周围,皮肤下隐隐有数点极细微的凸起,似活物般缓缓蠕动。
仆茂瞳孔微缩,起身走近细看,又搭脉片刻,脸色愈发凝重:“‘千丝缠魂蛊’……还是改良过的变种。蛊丝已深入经脉,与内力纠缠,寻常解法已难起效。下蛊之人,手段阴毒,且对殿下功法似有了解,专寻内力流转节点植入蛊丝。”
他抬眼,目光如刀,再次刺向秦朗,“此蛊手法,颇有百羽宫核心一脉的风格。”
秦朗心头一颤,连忙道:“绝非在下所为!在下逃离百羽宫前,根本未曾习得如此高深蛊术!此蛊定是百羽宫其他人所下!”
东方靖亦平静道:“先生明鉴,下蛊者另有其人,与他无关。”
仆茂盯着秦朗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对东方靖道:“此蛊拔除不易,需以药浴辅以金针导引,徐徐图之,至少需七日。期间殿下不可妄动内力,否则蛊丝游走,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这几日你就住在老夫这里吧,随我来。”
“有劳先生。”东方靖颔首。
仆茂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屋子,秦朗和东方靖紧随其后,跟着他来到一处宅子。
秦朗看了看这栋屋子的造型,虽然不像城里汉人的建筑,但是古朴大气,面积也不小,原来刚才那地方不是他家,就说堂堂最强蛊医,怎么可能这么寒碜。
有仆从过来让东方靖随他前去浴室,说是浴室,却像炼丹房,浴桶也像个鼎。
一旁的仆茂自顾自取药、捣碎、熬煮,动作熟练至极,那些形态各异的草药与一些晒干的虫蜕被他随意丢入鼎中,下面柴火烧的很旺,水已经冒着热气。
秦朗安静立于一旁,心中思忖,香奴的蛊毒也拖不得,他必须尽快说服仆茂帮助香奴。
待屋内蒸气氤氲,药味浓烈扑鼻,仆茂让东方靖坐进去。
秦朗搓了搓鼻子,转过身想先出去,仆茂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
东方靖此时没有阻止秦朗的行动,罗鸿已到,他的人马都已守在三黎族那条必经之路外,秦朗若想离开,也得问过银衣卫的刀。
而且外面有百羽宫的人守着,秦朗若不想死在宿风手上,就只能依靠他的庇护。
想明白这些,东方靖并不限制他,逼得太紧,这人就容易不安分想逃。
东方靖褪去外袍,仅着中衣踏入药桶,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药汁很快没过他胸口,他裸露的肩颈皮肤迅速泛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药力霸道,过程绝不好受。
仆茂在一旁观察片刻,取出一套细长的金针,手法如电,接连刺入东方靖头顶、颈侧数处大穴。东方靖身体微微一颤,眉心紧蹙,却一声未吭。
仆茂见此,眼中欣赏更盛,也忌惮更深。
他先前虽置气说不治,然而靖王的身份岂容他拒绝,到时免不得被胁迫,不如一早答应,还能得他好处。
他管理着三黎族,这里与世隔绝,食物多依赖于山中猎物野菜,族内大部分人也是想过衣食无缺的生活,否则岂会有那么多人跟着姑射离开。
有东方靖的资源,他能更好地安抚族内人心,这本就是交易。
“泡在这里,等药液淡去才能起身,我会命人看着火候。”仆茂说着,就叫来他的徒弟山谷守在一旁,自己则离开了浴室,径直走向自己的屋子。
然而刚踏入屋内,一道人影随之而入,对着他普通一声跪下了。
仆茂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模样,后退半步,皱眉道:“你这是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