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送走荀攸归来,见妻子正伏案疾书,不敢打扰,正欲隐去,却见小郑女突地弃笔起身,拜倒在他身前道,“妾欺瞒夫君至今,还望夫君饶恕!”
刘备忙扶起妻子,无奈道,“这又从何说起?你我夫妻一场,朝夕相伴,何必如此战战兢兢?妄言天命本难使人信服。你和长姐那些密议,不与我直言也是自然。只是……”他思索半晌,又问,“长姐如何便能预知未来之事?”刘备自知妻子及荀攸皆非轻浮之人,而才名远播的郑玄长女更不是装神弄鬼之辈,甚至之前也有过一两小事让他感受到那种突然窥破命数的森然,但事到如今他始终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家姐对公达先生说过些什么,但她从未与我直言可预知未来,也从未寄言谶纬占卜之类,”小郑女微叹一声,“在我面前,姐姐甚至不屑托言于远国上古。她想说什么便说了,不想说的我便是问了却也没有下文。也是这些年来,见过许多姐姐所言之事一一成真,方才有感她当真能预知天命。”
刘备觉得背上一阵寒意,忍不住问道,“那则‘小义大利’的故事,果真是说卢师?”
小郑女点头道,“当初姐姐说的是,‘有名将卢公,受命平叛,诸军不利时唯独卢公连战连胜,围十万叛军于广宗。卢公着军士挖壕沟,造器械,欲待敌军懈惫便全力攻城’。如你所见,家姐所说无一不应验。只是最后卢冀州竟未遭宦官构陷,反倒是一路大捷。卢公封侯之后姐姐给我写了一封信;大悦之下,她竟直言不讳道卢公能有此际遇,或可力挽狂澜,救大汉于水火,却又恐卢公品性高洁,寿数未足,不能独领朝纲,以期改革。”
刘备不知如何应对,许久又问,“你当年为劝学所说‘吴下阿蒙’之事,是真有其人?便是那本书中提到的汝南吕子明?”
小郑女应道,“家姐未曾明言,只我猜测当是。”
刘备一脸不可思议,“若‘吴下阿蒙’是当世人,那吴王又是谁?吴郡何时又封了王国?吴王为何使蒙攻楚,难道是七王之乱重现?谁敢裂土封王,擅自侵袭?”小郑女只是摇头无话,刘备便更觉心跳如擂鼓,忍不住怒道,“当今陛下虽偶尔行事荒唐,毕竟年轻力壮。如今党锢既解,贤士归位,黄巾之乱平定,又有卢师、皇甫将军这等高士拱卫京畿,宗室镇守边疆,政安人和,如何就要有灭顶之灾了?”
小郑女现出诧异之色,问道,“你当真以为当今天下贤士归位,政安人和?”
刘备噎了一下,却仍是不甘辩道,“固然说不上大治,却如何能来年便四分五裂?”
“雒阳朝堂之事姐姐未曾说过详细,”小郑女叹曰,“她只说大汉外强中干,内里离心离德,一触即溃。当今天子若长寿百年倒也罢了,他若是在皇子尚小时驾崩,后续必将腥风血雨。她还说过,中平六年便是盛衰存亡决断时刻。我看姐姐定是对公达先生说了许多,他欲有所应对,这才来问我是否知晓更多。也不知公达先生与兄长谈过不曾?”
刘备想了想,说,“此事定要问过嘉平兄;你何不这就着人给他传信?”
之后几日刘备常携妻子一同往郑府拜访。与荀攸还有郑益恩共坐密议。荀攸与郑家兄妹三人协力集思,将郑氏以往说过的逸闻钦事以及惊天判语尽皆录出,果真竟凑出了中平六年剧变大致:天子病重,有心废长立幼却未能成事便驾崩;宦官自相争斗,太后左右摇摆,何进坐拥天下谋士却不能决断,招董卓拥兵进京;何进宦官互相残杀,使董卓坐大,擅行废立之事,倒行逆施;天下诸侯震怖,共盟讨董,由是天下大乱。这些天命变化被拆分在无数个乍看上去不过是杜撰的警世怪谈中,本只值一笑一叹,不想竟恐怖如斯。
刘备始终觉得不敢相信,待妻子说完忍不住又一次叹道,“当真竟至于此?!”
郑益恩叹曰,“若事不至此,自是上佳;但若当真如此……”他沉吟片刻,又道,“董仲颖现今不过中郎将,屯于右扶风,兵不过数千,距雒阳千里之遥,何大将军如何会招他入京,他又如何能挥兵至天子脚下?若真如大妹所言,其中尚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