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那句“我不能让那些脏东西，伤你分毫”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余温心中漾开圈圈复杂的涟漪，更在周遭死寂的空气中激发出无形的嗡鸣。村民们呆住了，连哭嚎都忘了。令蕊更是睁大了眼，看看卓越，又看看余温，火红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满脑子都是“这是可以当众说的吗？！”的震撼。
无数道目光，惊疑、恐惧、愤怒、探究，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余温身上，等待着他斩断或是被缚。
余温迎着卓越的目光。那双眼里的炽热与坦荡几乎要灼伤人，冰层彻底融化，露出底下翻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滚烫岩浆。余温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但他迅速稳住了心神，春神的理智与多年滋养万物练就的沉静，如同最柔韧的根须，牢牢抓住了翻腾的心绪。
他没有回应那份滚烫的告白，至少，不是以对方期望的方式。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余温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微妙地拉近了他与卓越的距离，却又并非完全的靠近。他转向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声音清朗平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父老，请稍安。”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玉籽”和花粉，扫过王秀才的尸身，最后落回卓越身上，又转向灰影逃遁的深山。
“今日之事，疑点有三。”余温竖起手指，条理分明，瞬间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案件本身，“其一，若真是这位万妖花王行凶，意在掠夺心脉精气或妖丹，以他之能，何须留下这独属于自身、极易追查的花粉为证？此举，无异于画蛇添足，自曝其短。”
村民们面面相觑，低语声响起，这话听起来确有道理。
“其二，”余温继续，指向卓越方才站立的位置，“花王方才现身，并非为袭扰村落，而是在追击一名形迹可疑、施展邪术的灰衣人。那灰衣人所用邪物，怨气冲天，歹毒无比，绝非正道。若花王是凶手，何故追杀同伙？又为何在我与同伴试图拦截时，出手相助，净化那污血怨魂，护佑村民？”
这一问，更是直指矛盾核心。不少村民回想起方才那可怕的黑血怨魂扑来时，确实是这位“冷面妖王”和这位“青衣仙长”联手抵挡、净化，才救了他们。
“其三，”余温的声音沉了沉，目光再次落在那仿制的花粉上，“此间花粉，香气虽近似玉兰，但内里死寂，无根无源，更像是被人以邪法炮制，刻意模仿、栽赃。而我，”他顿了顿，目光与卓越复杂难言的眼神一触即分，“恰巧识得真正的、源于花王本体的玉兰气息。二者，有所不同。”
他没有说“我相信他”，而是摆出了无可辩驳的疑点。这比直接为卓越辩护，更高明，也更符合他天庭使者的身份。
最后，他看向卓越，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万妖花王，你方才所言，有人模仿你之气息，栽赃嫁祸，并害死鱼妖、王秀才等人。可有证据？你所追灰衣人，又是何来历？”
卓越深深地看着余温。他听懂了余温的“维护”，那是以智破局，以理服众，将私人情愫压在了公正与职责之下。心头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对方这份冷静下的周全与智慧，烧得更旺、更沉。他按捺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多话语，顺着余温给的台阶，冷声答道：
“证据，正在追踪。那灰衣人隶属一个炼制‘枯怨木傀’、仿制妖丹、以邪术害人的组织。其炼制手法，有上古巫傀宗残韵，且与部分人族败类修士、乃至……”他目光锐利如冰刃，扫过天际，“天庭某些藏污纳垢之处，或有牵连。王秀才所服‘玉籽’，便是他们特制的诱饵，先予甜头，再夺性命，嫁祸于我。”
他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之前绯羽找到的那块焦黑符文碎片：“此物，便是在他们一处被匆忙废弃的窝点所得。其上怨力，与今日那灰衣人所用邪罐，同出一源。”
余温隔空感知那碎片上的气息，与鱼妖鳞片、假花粉上的阴冷怨力果然吻合。他点了点头，对村民道：“诸位都听到了。此事绝非简单的妖物害人，背后牵扯甚广，或有更大阴谋。我奉天庭之命前来查案，定会追查到底，还亡者公道，亦不会冤枉无辜。”
他这番话，既给了村民交代，也点明了自己天庭使者的身份，更将案件性质拔高，无形中减轻了村民对卓越个人的直接敌意。
“可是……仙长，那妖王……”仍有村民不放心，畏惧地看着卓越。
余温沉吟一瞬，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在他逻辑内的决定。他转向卓越，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花王阁下，此案你既是关键当事人，亦握有追查线索。为彻查真相，厘清嫌疑，也为你自身清白计，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须配合调查，不得远离，随时应答质询。你可能做到？”
这不是囚禁，不是抓捕，而是一种半强制性的“协作调查”状态。既给了天庭和村民一个交代，限制了卓越的行动自由（名义上），又将这位实力强大的妖王暂时纳入了自己的“监管”之下，实际上却可能是最安全的保护，并且……创造了名正言顺的近距离接触与查案机会。
卓越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余温的深意。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面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高冷，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可。本座亦欲揪出幕后黑手，清洗污名。便依春使之言。”
一场可能爆发的仙妖冲突、信任危机，竟被余温以这种方式，暂时导入了“联合办案”的诡异平衡之中。
令蕊在一旁眨了眨眼，看着并肩而立、气场奇异交融又彼此制衡的两人，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