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又抬眼复杂地审视着眼前这人。
明明身为阶下囚,却处处摆出主人架势。
不知道她到底哪来的底气,贺召雯面色不虞。
“宁少主贵为‘阶、下、囚’,要早早熟悉自己的身份才好,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有茶给你喝已是我之宽厚,你若不想喝,可以滚回一边呆着去!”
“呵。”宁惑语气倏然转冷,将那茶盏“啪”一声拍碎在桌子上,“你敢苛待我,若我父君知道了,届时自降临此界,只怕你们这看似朗朗的乾坤,都要为之变色,惶惶不可终日!”
这般狂妄的挑衅与威胁,也就宁少主分不清时局。
贺召雯无意与之争辩,只浅呷一口杯中清茶,将话题淡然拉回:“你既知其中关窍,又何必再三试探。”
在晨曦大街与她大打出手,方才又让她斟茶,不就是试探自己对她的态度,宁惑到底是魔界少主与他人不同,不能随意对待。
而她现在的态度,届时也未必不可能是神墟隐的态度。
毕月乌和危月燕无辜丧命,想让神墟隐息事宁人,自是不能!
贺召雯皱眉:“你可以收收心思,别做无用之事。”
静默了片刻,宁惑忽地谑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身子前倾,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贺召雯的脸颊上,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这不是无事可做嘛,不过说真的……”
“本少主是真心悦你,修仙那些清规戒律枯燥乏味,陪我一同修魔,岂不自在?况且,你我……”
话锋恰到好处时戛然而止,欲言又止,然未尽之言,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那悬崖边被迫发生的,足以颠覆一切。
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一者冰寒隐忍,一者恣意挑衅。
宁惑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人,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杯杯沿,话锋陡然毫无征兆地一转:“说起来,你此次亲临堂庭,是要寻些什么呢?总不会真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与你无关。”贺召雯秀眉紧蹙,绡绫下的眸子深处风起云涌。
“啧,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她观察着贺召雯细微的表情变化,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以你月隐仙尊的修为世间能与你匹敌者寥寥,但那夜在林中,你这灵力却明显不济,若不是你灵力被压制,怎会让我有可乘之机?”
“我当时得知你身份时,也心下惊骇,不过如今细想,猨翼山定有蹊跷,不然你我之间也不至于此。”
贺召雯凝视着她,只字不言。
她微微倾身,语带蛊惑:“如此关键的线索之地,你难道就不想去探查一番?”
贺召雯修为已臻化境,以她真正的实力,本不该如此轻易受制,但到达猨翼山附近却莫名感到灵力流转滞涩,威力大减,到了山崖影响更甚,这才意外失手,甚至失身于宁惑。
此事一直如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贺召雯将杯中已凉的残茶饮尽,青瓷空盏握在指间,肌肤贴着微凉的瓷壁,久久未曾放下。
“我欲行何事,欲往何处,何须你来置喙?”她抬眸,目光冰寒如刃,直刺宁惑,“魔界势大,修真界确有顾忌,若无滔天巨祸,两界自当遵守古老盟约,维持表面和平。你执意伤天害理,嗜血成性,逾越底线,修真界绝不会放你。所以宁少主,最好管好你自己,莫要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她只是提议,什么都还没做。
宁惑眸中暗芒骤然一闪,慢慢倾身逼近:“我在为你着想,你却威胁我?”
贺召雯垂眸,视线冷淡地掠过那泛白的指尖,再抬眼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是又如何?”
二人间剑拔弩张,视线在虚空对撞,不知过了多久。
“有趣。呵。”出乎意料地宁惑率先出声,轻笑一声,那笑容瞬间冲散二人间的阴鸷,“不如何。”
话音刚落,她骤然起身,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一道魔气裹挟起之前破碎的瓷盏碎片飞向贺召雯面门,破空声响起,很快便被灵力挡住。
那碎片在魔气和灵力的磋磨下很快化做一堆齑粉。
贺召雯掸去浮沉,只听宁惑道:“空口白话,冠冕堂皇的言辞,本少主听得太多,等你真有本事,将我押解回神墟隐,再放厥词也不迟!”
堂庭入夜,寒雨未歇。
厢轩窗旁,妙影伫立,凛冬潮气卷起宁惑如墨的发丝与单薄的衣袂,她浑然不觉似的,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又乌黑的天际,有些神飞天外。
她来堂庭城有任务,亦有时限,她身上的蚀骨已经发作过一次,必须加快进度。
只是眼前摆脱贺召雯,却成了最大难度,且琵琶骨和炩牙都在贺召雯手里。
月隐仙尊面冷心硬,不好相与。
二人说几句就能打起来,即使不打起来亦总有一方被气的牙根痒痒,实在无甚好说。
闲暇之时偶尔调戏几句倒也无伤大雅,真要她一心一意贴上去,真是不如杀了她。
经此一番后,二人三日没开口交谈过。
这日,天色未明,堂庭仍是阴雨绵绵。
铅灰色的天际,将堂庭城笼罩在一片晦暗朦胧中。
贺召雯起了个大早,操纵银爻将宁惑毫不留情的扯起来。
月隐仙尊对阶下囚没给尚好的待遇,这几日宁惑都是趴在桌子上安睡,这桌子冷硬硌人用的不是上等的紫檀木,不仅睡不好还弥漫着一股饭菜味,于是宁少主起床气更盛。
“你干什么!”她一拍桌面,上面的茶盏和茶壶随之一震。
贺召雯看了一眼,置若罔闻,轻轻落了四个字:“去猨翼山。”
宁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