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潜最是了解上弦月,昔日的上弦月是神界的同尘上神,是何等风光霁月,公正廉明,眼中最是容不得不公与虚伪。
“可神界终究曾是你我的根源所在。”律潜扶着上弦月宽厚的肩膀,“若你未曾堕神,你我……又何至于相见时难别亦难啊……”
在神魔大战的洪流面前,儿女情长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结束后,上弦月将律潜的衣袍整理好:“潜儿,我以为你最懂我,倘若你此来只为劝我放弃……那便请回吧。”
律潜面色一寒:“你何时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你不是早已知道?”上弦月不怒反笑,俯身在她微肿的唇瓣上印下一吻,“可你依然爱我。”
回应他的,是律潜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行宫中格外刺耳。
上弦月知她动了真怒,却不闪不避受了这一下,低低笑开,捉过那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解气了?”
律潜看着他这般模样,猛地扑入他怀中:“你就不能……不能放弃吗?”
“你明知我做不到。”上弦月无奈叹息,大掌轻抚她的秀发,“我想与你携手踏遍天涯海角,想立你为魔族独一无二的王后,想为你摘取神山绝巅的冰晶花,捞取万丈阔海下的明月蚌珠,想每日晨起,为你描眉点唇,听你诉说万千心事,也想给你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伴你度过漫长岁月。”
他的声音渐沉:“然而男儿志在四方,岂甘愿困于陈规旧矩,囚于一方神域?”
“我心中有更广阔的天地,有必须践行的道,如今,我唯一所想,便是摧毁天道构建的这虚伪秩序,以阴神本源,重定乾坤法则。”
律潜抬眸望他,眼眶嫣红如血:“可你所做的一切,结局并非是好的,我不知……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上弦月道:“若我功成,一统神魔,必以万里红妆,迎你为后共享永世荣光。若我功败垂成……”
他指尖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希望你忘记我,忘记曾经,做回之前那个永远无拘无束在倾音神殿里修炼的暄和神女。”
律潜浑身剧震,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回到倾音神殿时,已是夜半三更。
殿后苑落万籁俱寂,唯寝居内一盏琉璃灯晕着昏黄暖光。
律潜正要解开腰间蹀躞,身后却幽幽传来一道女声。
“姐姐你去哪里了?”
律潜心口一跳,蓦然转身只见莹飞立在阴影处,身着月色软缎寝衣,外头罩了件水绿薄纱长袍,长发半绾?
跳跃的烛光将律潜半张脸掩在昏暗里,另一半则映出些微不自然的潮红。
“怎么还不睡?”律潜定了定神。
莹飞抿了抿唇,扯出一抹浅笑,举起手中一株药草。
那草茎翠绿,叶片呈纺锤状,色泽鲜艳,边缘泛着橙红暖光,叶尖还缀着几颗晶莹夜露,一看便知是新采下来的。
“我睡不着,去灵草莆摘些忘忧草助眠。”她似是倦怠了,揉了揉眼睛,须臾目光又落在律潜身上。
“姐姐方才去哪里?也是睡不着么?”她问得极为认真,不想将此事轻易揭过。
这并非她第一回发觉律潜深夜不在寝居之内。
细细算来,也记不清这般情况出现过多少次。
倾音神殿总是寻不到律潜的踪影,时辰有长有短,无人知晓,更无人敢问。
律潜无心与她多作纠缠,道:“用传送阵法去别处散散心。”
闻言,莹飞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近来神魔大战事态焦灼,随意走动,恐生不测。”
“无碍。”律潜伸手替莹飞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不用担心,即便真遇上麻烦,我也能解决。”
她说得轻描淡写,莹飞面色却愈发凝重,灼灼视线凝在律潜颈侧一道不甚起眼的痕迹上。
昏暗灯影下,那处深重颜色不能全然被遮掩,尤其此刻相距咫尺之间,教人想忽略都难。
莹飞心中乱作一团,忍不住试探:“近日里我总是睡不好,今夜可以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睡吗?”
律潜不久前刚同上弦月赴过云雨,身上残留的东西还未曾清理,她不太敢与莹飞过于亲近。
“那我去取些助眠丹给……”
话音未落,便被莹飞打断:“不必了。”
只见她言笑晏晏,晃了晃手中那株忘忧草。
“我有这个,方才不过是说笑罢了,哈哈哈哈,我早已不是需人陪伴才能入眠的稚童。我先回去了,姐姐也早些入睡吧。”说完,莹飞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律潜眸色复杂。
出了律潜寝居的莹飞并未离开,殿外九曲回廊之下,莹飞靠在碧玉梁柱上,遥望天际浓稠的夜色,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