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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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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深夜,乾心宫内。

“五皇子府中并无异动?”

殿内点了大量的烛火,明亮的烛光在深夜中将宫殿内的一砖一瓦都照得铮亮,连带着雍荣帝原本因为晕厥而隐约发青的面容也回了血色。

贵公公伏在床榻前三尺之外,身着蓝灰色窄袖长袍,衣袍通体素净,不带任何花纹图样,仅用布料深浅做了拼接,乍一眼看上去低调到近乎朴实,但烛光绰绰,衣袍所用的布料却在光中流淌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是。”贵公公头埋得极低,他的额角贴在地面,体温将地砖焐得温凉:“陛下,如今五殿下失踪多日,五皇妃与五殿下感情一向要好,恐怕此事……已经瞒不住了。”

五皇子闻扶辰失踪至今已有数日,如今朝中除了并不沾惹党派之争的臣子以外该知晓的都已经知晓。

纸是包不住火的。

五皇子一党迟迟不将此事捅破,不过是心存侥幸——万一闻扶辰并未出事,那么趁此机会或许还能在朝中做局,拉太子一党下马。

而太子党不将此事捅破……又是为何呢?为了平稳朝堂势力吗?

雍荣帝后背靠在床屏上,后腰垫了软枕,他身着寝衣,肩膀披了明黄外褂,面容虽在烛光中稍显温和,眼底却仍含肃色。

他一手搭在锦被上,神情难辨喜怒,忽而轻叹道:“五皇子妃确实是个好性子,但配辰儿……”说到这,雍荣帝的喉间发出气音般的笑:“……可惜了。”

皇帝嘴里的可惜究竟是在暗指五皇子妃还是五皇子?

贵公公不敢深思,只将头伏得更低。

床榻上的皇帝在短暂的笑声过后复又叹息:“只可怜我儿,如今生死未明,倘若真的有恙或许连尸骨都难寻……贵昌,你说五皇子路上偶遇山洪,当真是意外?”

殿中烛蜡融化滴进火中,发出‘啪嚓’一声炸响。

贵公公贵昌的额角落了冷汗,他心知雍荣帝此话并非是要他作答。

要在皇帝御前伺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能爬到御前太监的位置,堪比攀越高山,贵昌在雍荣帝身边许多年,想拉他下马的太监多如过江之鲫,御前太监的名号在外面有多风光,得势时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他们也得喊一声公公,但伴君如伴虎,所有风光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就如同余公公余德一般,他伺候雍荣帝四十余年,如今不也是说弃就弃了?

贵昌不接话,殿内只听闻红烛‘噼啪’作响。

雍荣帝也沉默了下来,岁月如老树枯荣,在他面容上刻下了或深或浅的皱痕,余德在雍荣帝跟前伺候四十余年,但贵昌也不差,他从雍荣帝位列太子时便一直战战兢兢地鞍前马后,到如今也有二十来年了。

“贵昌,你瞧这皇位,朕坐的越高、越久便越是孤家寡人,到如今这身边竟无一人可跟朕道上几句家常。”雍荣帝合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或许是今夜气氛太温情、雍荣帝又难得露出几分脆弱、又或者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念头太旺盛。

贵昌竟然在这一瞬间对皇帝起了某种大逆不道的怜悯。

他的额头伏在地面,地砖被体温暖的温热,龙颜如天光,非他此等人所能窥视,贵昌没忍住,他从喉间低缓的叹息:“陛下,奴才只望您福寿绵长,庇佑我大雍千万载春秋。”

床榻上的雍荣帝听闻这马屁般的奉承话笑出了声,但倘若贵昌此刻抬头,便能见到这笑声的主人面上一片漠然,甚至眼底还带了寒意,显然他并非真正被取悦。

“贵昌,你瞧。”雍荣帝张开手指,细细数道:“朕名下有四子,太子年长为储君,二子天生跛脚与皇位无缘,三子异军突起野心勃勃,而朕的四子却年幼如雏鸟,只会唤父君。”

“朕的太子生的最肖似皇后,也最得朕看重。先皇在世时,朕身为长子,也如太子般刚过百日便被封为储君,父皇生前最为遵守伦常,时常与朕说待他故去,闻氏百年江山便由朕所继承。”

“朕刚登基时,一心忙于国事,当年父皇崩天,大雍境内水灾、旱灾频发,更甚至边隋叛乱,隋王起兵造反,割我大雍三座城池,形势危急。”

“朕一心扑向国事,好不容易将境内琐事粗粗按压,待回过神来,后宫之内皇后便因生子而离朕所去,腹中仅剩太子一人。”

“朝中无能臣得用,唯有吴宣舟这刚愎自用的老匹夫有几分才气,朕下放吴宣舟至边隋之地安抚叛乱那日,朕的义妹柔钧便来殿中哭闹,说朕无情,不怜她新婚不久便将她夫君外放,隋王掠三城,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她道:‘隋王残暴,倘若她夫君出事,便要一头撞死在朕寝宫之中。’”

听到这里,贵昌骨子里的血已经凉透了,凉意从膝盖下的地砖上窜,直至腿腕、腰腹、再到心脉。

但雍荣帝却像是放下所有防备,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贵昌,你瞧,朕这义妹被父皇宠的多无法无天?”他嗤笑:“朕乃天子!先是天下之君,再是她义兄,她此番作态不仅将朕与她往日情分一并作贱,更不似我闻氏血脉,为了一个男子便如此要死要活,当真毫无半分县主仪态!”

贵昌张嘴,但舌头打结,他艰难地发声,只觉得魂已经散了大半:“陛下……”

雍荣帝却完全无视他,他嘴边扬起笑,转头看向窗外幽深夜色,烛火倒映在雍荣帝眼底,明晃晃一簇火光,恰似密林里潜伏的饿狼。

倘若此时余德在场,或许他会惊呼,只因雍荣帝此刻的神态像极了刚刚登位时那般,刚登基的雍荣帝野心勃勃,又正值青壮,一身用不完的精力,那时他的目光便是如同此刻一般,尖锐的、仿佛眼中藏了利刃,将要把这偌大朝堂与天下吞噬殆尽一般。

“贵昌,朕的五子年幼时与他母妃在宫中苟活,不论是文章、政术,还是武术,都并不精通,五子性子看似内敛,实则怯懦。”雍荣帝微笑着道:“是以朕从未将目光放在五子身上,却不想……”

“朕的五子后来竟有如此造化。”

贵昌的膝盖发麻,几乎跪不住,他瘫软在地,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露出一张阴柔却惨白的清秀面容,宫中的太监寡欲,失去了纵欲的物件之后确实显得也比寻常同龄人年轻。

雍荣帝与他对视:“说来说去,朕的五子能有如今这般造化,还得多亏了你,贵昌!”

“朕应当谢你。”

贵昌的脑子仿佛被棒棍敲了一个闷响,他脑中空白一片,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有如此一劫。

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从何时败露?倘若雍荣帝从始至终便知晓他站在五皇子闻扶辰身后……那为何事到如今才揭发他?

他最近做了何事?做了何事?

贵昌脑中闪过数道念头,最终又停在了今日午后。

是了,今日他将余德失势的消息传给了吴贵妃。

“……是、吴贵妃……”他喏喏开口,一张脸已经被骇得失去所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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