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舟愣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脑子里的反应慢了半拍才跟上来。
汪妍姐要自己创业?
这个消息让她惊讶。她不是觉得汪妍做不到,恰恰相反,她觉得汪妍姐太厉害了,厉害到创业这个词放在她身上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真正让她惊到的是后面那半句:汪妍邀请她一起。
“我?”
慕舟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难以置信,“姐,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慕舟沉默了几秒,垂下了眼,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因为从小就听惯了“你不行”“你不如谁谁谁”这样的话,这些评价也像水一样渗进她的骨头里,因为渗得太久,她几乎是没了半点自信。
汪妍姐怎么会想邀请她呢……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慕舟就把它按了下去。她知道如果把这个疑问说出口,汪妍一定会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列举她有多好,而汪妍那种认真的列举,会比任何夸奖都让她想哭。
“姐……”
慕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得想想。”
“不急,换城市也不是小事,当然得想想。”
汪妍的语气很轻快,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反正你现在也提离职了,你趁这段时间好好考虑。”
“嗯。”
慕舟答应了。
挂了电话之后,慕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离职、北京、创业、汪妍、重新开始。
这些词和最近发生的事在她脑海里打着转,搅在一起,让她有些分不清楚这些是否真实。
慕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汪妍收起手机后,一个人沉默了很久,眼神里也有一种慕舟没有看到的复杂。
汪妍没告诉慕舟实情,她邀请慕舟去北京的念头,并不只是因为她想和慕舟一起创业。
几天前,她和一位朋友吃饭,因为那位朋友和许泾河订婚对象的蒋家沾点亲,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许泾河的婚事。
当时,朋友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许家那个独子,下个月初就要和蒋部长的女儿举行订婚宴了。”
汪妍握着杯子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下个月初订婚宴……
可慕舟还在盛泽,她随时可能撞见许泾河、或者从谁那听到许泾河订婚的消息。
她不想让慕舟知道这些——不管是从共同的同事那里、从社交媒体上,还是从任何一个该死的推送通知里收到华东地区最大的医药集团公子订婚的消息。
所以,当汪妍听慕舟说她已经辞职的时候,她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庆幸。
虽然慕舟和许泾河已经分手了,可她知道,慕舟对许泾河的感情不比许泾河对她少。
她真的不敢想,慕舟知道许泾河下月初订婚,或是看到许泾河订婚的场景,会出什么事……
至于北京创业的事,她当然是认真的。
她确实需要慕舟,也确实想和慕舟一起做点事情。
汪妍熄灭了手机,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深吸了一口气,惴惴不安起来。
-
离职审批通过后的日子过得比慕舟预想的要慢。虽然提了离职,正式走人却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这一个月里她照常上班、照常开会、处理手头的工作,做交接文档,只是上班的心态,已经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了。
这期间,夏清线上、线下找过她两次,但见她态度坚决,便没再劝。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直到正式离职那天下午,慕舟订了个小包间,邀杨然、夏夏和光佳一起聚餐,是吃饭,也是告别。
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菜点了七八个,吃到后面大家都有点舍不得。
杨然眼眶红了一下又憋回去了,夏夏倒是没忍住,端杯子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光佳话不多,但一直在给慕舟夹菜,夹到她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慕舟笑着说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可她自己端起杯子的时候,还是没控制住哽咽起来。
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慕舟彻底离开了同事和公司。
正式离职的第二天,慕舟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因为无法承受,断掉了。
这天,她做了七八个梦,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是她掉进了一个悬崖。
奇怪的是,悬崖下面不是黑暗的、空荡的。相反,下面有很多人。
在她正前方,是她的父母、姐姐李慕歌,他们一家人在游乐园玩耍。她的左手边,是汪妍姐抱着电脑,边叫她开会边塞给她一个棒棒糖。右手边,是她从前在盛泽上学时候的场景。
因为觉得同时出现这些画面太过荒唐,慕舟陷入了深深的不真实感中。
她想要转身逃离这个奇怪的地方,可转身的瞬间,是许泾河挽着一个女生站在她身后……
慕舟在惊叫声中醒了。
因为醒的很早,也是真的睡不着了,她便在沙发上发呆,呆呆地看着阳台外的景色。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像是被什么控制了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能说清楚为什么出门、什么时候出门的。
早上醒来后,她好像只是看了会阳台,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换了衣服,出去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刺眼的光已经打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她睁不开眼。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站在大马路上。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她站在马路中央,就像在棉花上走路,脚底下是软的,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薄雾,声音也好、光线也好,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不觉得害怕,她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站在原地,花了好几秒去想自己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慕舟第一次失去记忆。
片刻后,理智终于回来了点,她想,既然都出门了,索性在外逛逛吧。
就这样,慕舟一个商场一个商场地逛过去,她试了好几件不太需要的衣服,买了一个根本不需要需要的包,还在化妆品柜台试了一个她平时绝对不会尝试的口红。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但还是买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她把购物袋随手扔在玄关,衣服也没换,就直直地倒在了床上。
床单有点凉,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很舒服。
慕舟蜷了蜷腿,把自己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几乎是闭眼的同一秒就睡了过去。
因为手机调了静音,没有任何工作消息来吵她,她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或者说是晕了过去。
只是,这个觉又沉又长,像沉到了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去,没有梦,也没有任何意识,只有一片安静的、无边的黑暗。
回到盛泽九个月以来,这是慕舟唯一一个安稳觉。
可事实上,她也不过是睡了两三个小时的光景。
最后,慕舟是被电话震醒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的时候,慕舟的意识还浮在很浅的层面上,思绪还没完全回到脑子里。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壳,她把手机捞过来举到眼前。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那串数字又让她觉得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她接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个声音很稳,不急不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慕舟同学,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手机对面话音落下的瞬间,慕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呼吸也停了一拍。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也泛起了一层血色。
根本不需要对面的人做自我介绍。
即便这个声音她听过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听都让她印象深刻到不可能忘记。
手机那头是许泾河的母亲——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