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北京,银杏已经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对比三四月份成团乱舞的杨絮,这时候的北京,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不冷不热,是最舒服的时候。
汪妍从公司所在的亮马桥驱车来到了慕舟住的小区。
她一边在心里不断想着慕舟最近的状态,一边不时地看几眼路上被秋色染黄的街道。
慕舟住的小区原先是一所中学,学校报废后,连地皮带楼都被一位富商买了下来,改造成了小区。
红砖楼的外墙上还残留着当年学校的痕迹,楼道里不知道小区里哪个小孩用彩色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也是由于不怎么正规的原因,租金对比正规小区来说要便宜不少,住的大多是刚毕业、刚工作的年轻人,或者像慕舟这样,暂时不想在房租上花太多钱的人。
慕舟住在小区最后一排的一栋三层楼的里,她自己租了间一个人住刚刚好的小开间。
汪妍将车停在了露天停车场,往慕舟的单元楼走,到了门口输入密码后,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打开门的瞬间,汪妍看到慕舟披散着头发,坐在窗前。
阴雨天灰白的光线从窗户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冷色里。她穿着条棉麻的连衣裙,裙摆软塌塌地垂着,裙子下露出洁白纤细的小腿。
离开盛泽将近半年,慕舟大病一场,没什么血色的脸色在精心养了几个月后,终于红润了点。
至少不再是刚从盛泽转院过来时那张煞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了。
慕舟愣愣地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汪妍朝慕舟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窗外的银杏树尖刚好到她坐在沙发上的视线高度。
金黄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慕舟的眼睛却忽然换了焦点,像是穿过了银杏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汪妍走到慕舟身边,站了片刻,垂眼看着她。慕舟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汪妍瞧她情绪不好,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抚了几下她的头发。
“怎么不开灯?”
汪妍开口问道,声音很温柔。
慕舟的神情看上去恹恹的,眼皮半垂着,她静了几秒,轻声说:“懒得动弹。”
话音落下,像是反应过来身边站着的是谁,慕舟微微侧了侧身,朝坐在沙发上的汪妍贴了过去。她动作缓慢地把脑袋靠在汪妍的肩膀上,整个人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
汪妍推了推她,手掌抵着她的肩头,温柔道:“这可不行,宝贝,国庆假期过完,你就要上班了,得打起精神来!”
慕舟的睫毛颤了颤,脸上落了一层灰,心死一般接受了自己又要上班的事实。
她在汪妍肩头蹭了蹭,撒娇似的说了声“好,一定听老板的话”。
接着,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起身去开了灯后,给汪妍倒了杯水。
水端到汪妍手上时,慕舟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见慕舟活动了起来,汪妍接过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这才是好姑娘!以后咱们心里不能再装那么多心事了,听到没?”
汪妍这话是真心的,这也是她半年来反反复复劝告她的。
她见过慕舟因为从前的事导致的最糟糕的样子——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因为瘫痪动不了,甚至大小便只能在床上解决。
那时,慕舟眼睛里全是灰败的、求死的光。
原本沉默着听汪妍话的慕舟,听到她说“心事”,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灰。
慕舟的眼睛渐渐失神,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唇线也绷直了,从那个弯弯的弧度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没有情绪的直线。
不好的脸色只是维持了很短的瞬间,慕舟从不会给汪妍任何难看的神色。
她本能地、立刻变了脸,眼睛重新弯了弯,唇角的弧度重新浮现,整个人像换了一张面具似的,小猫似的乖乖答应了。
汪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继续问道:“宝贝,十一打算去哪玩?有和颜老师出去玩的计划吗?”
这句话像落进空气里,慕舟几乎没有思考,或者说,根本不需要思考,她立刻摇了摇头。
汪妍继续问:“哎?我都忘了问了,前两天颜一川突然邀你出去吃饭,你们吃得怎么样?”
慕舟垂着眼睛,声音低低的:“吃完就各回各家了。”
“怎么没多聊会天、逛逛街?对他没感觉?”
慕舟没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将唇抿出一个弯弯的弧度,然后将视线移向窗外。
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去。
过了良久,她才回答:“姐,你知道我的。”
汪妍是知道的。
离开盛泽后,慕舟曾对她说,她再也不想感情不感情的、爱不爱的事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慕舟的脸上一片死寂,仿佛对一切都不再抱有期望。
汪妍知道,这不是真的。
半年前,从盛泽离开来北京抢救的时候,慕舟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伤害。
她失语了,像是所有的语言都在那一天的某一刻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还有瘫痪,医生说慕舟得了功能性神经症状障碍,她的精神已经不让她站起来了。
盛泽医生说的话让汪妍心里难受,她要治好慕舟,她的好妹妹。
最后,慕舟在病床上被抬着来了北京。
汪妍记得那个晚上。
一开始,刚接到电话听到慕舟的情况,汪妍的手就开始发抖,直到在医院见到浑身瘫软疼痛的慕舟的一瞬间,汪妍眼泪哗哗地掉。
她不敢相信前几天还好好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站在病床边,看着机器上跳动着的冰冷数字,眼泪无声无息地砸在地板上。
后来,抢救结束慕舟醒来后,她才从只能打字传递话语的慕舟那里知道了那天她经历了什么。
没过一会,手机屏幕几行字跳了出来,像刀一样扎进汪妍的眼睛。果然,她一直担忧、害怕的事情变成了现实——慕舟看到了许泾河订婚。
可汪妍知道慕舟变成这样,不单单是因为订婚这一件事。
那样的童年和家庭,让她长久地不被爱、校园时恋爱不如意,被断联分手;在公司经历了高压,高强度加班,被上司不断施压否定;
做巧囊手术,也是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当时,麻醉退去后,她疼得连翻身都做不到;和父母家人彻底决裂,电话拉黑,微信删除。
最后,就是被不喜欢她的许泾河母亲拉到订婚现场,让她看许泾河订婚……
这一切带来的被丢弃、被扔下的感觉,都让她觉得前所未有地痛苦。
压垮骆驼或许只需要一根稻草,可付烟对她做的,已经不是一般的羞辱了。
事实上,对已经承受了如此多、如此久痛苦的慕舟来说,每一件事都足以一下击垮她。
只是她已经足够坚强,已经忍耐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没事,久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出院后,因为痛恨自己、觉得因为这些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自己很没用,慕舟把精力全放在了康复训练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练习走路,腿没有知觉,她就用手搬着腿往前挪,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她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快点工作。
可汪妍知道,这根本不是办法。
慕舟不是在康复,她是在惩罚自己。
后来,还是在汪妍“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你经历了瘫痪,身心都受到极大伤害”的劝告下,慕舟才休息到了现在。
汪妍清楚慕舟急于工作的原因。
她知道,慕舟要是不把工作装满脑子,会出事。
可她也知道,如果慕舟不顾一切,一头扎进工作里,不顾压抑着的情绪和遭受重击的身体,不定什么时候,心里积压的那些,会再次将她压垮。
那样只会出更大的事。
难道再生一次病?
汪妍想都不敢想。
可慕舟不愿意就这么整天闲着。
那段时间,汪妍的工作室刚创办起来,没什么知名度,只能再这个熟人、那个熟人的介绍下接点小活,为以后接大公司的招标积累经验。
工作室为了节省资金,没租大办公室,就干脆在汪妍家里线上办公。
后来,有了点小钱后,她们在朝阳区最靠边的一个园区,租了间小房间,那房子墙皮有点脱落,窗户也关不严,漏风漏雨。
打扫卫生、搬桌椅也都是慕舟和汪妍两个人自己上手,干得满头大汗。
当时,慕舟自己也才重新学说话、学会走路没多久,天天都是大把大把地吃药。胶囊药片,她闭着眼睛往嘴里塞,像吃糖豆一样。
她三天两头往公司跑,能帮着做什么就做点什么,端茶倒水,接电话,整理文件。后来越做越多,行政、人事、活动策划、运营、文案、视觉设计,她都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