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立于京郊,由汉白玉垒砌,层层叠叠。旌旗招展,禁军甲胄森然,鸦雀无声。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文帝身着繁复隆重的衮服,神色端凝,在百官簇拥下,缓步登上祭坛。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坛下,皆着朝服,屏气凝神。
崔昱身着深青色官袍,立于百官中后列。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是脊背笔直,目光低垂。
礼乐声起。
先是编钟一声清越悠扬的鸣响,随即鼓声沉沉,笙箫管笛依次加入。
文帝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
燔柴炉中燃起熊熊火焰,烟气升腾,带着松柏特有的清香,袅袅直上。
奠玉、献帛,一系列仪式在礼官的唱赞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文帝于坛顶拈香肃立,展开祷文,祈求天佑国祚,福泽万民。
崔昱微微抬眸,掠过前方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官员的背影,神色复杂。
文帝的祷文接近尾声。
此时,一丝轻响,就像是向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是一种相当怪异的声音。
声音来自左前方,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御史。
他的身体逐渐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抖动。
旁边与他同列的官员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侧头往旁边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那老御史。
就在此时,那老御史猛地抬起了头。
“啊!”
那人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跌坐在地。
老御史皮肉松弛,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毫无神采,像是所有生机都被抽干,只剩下了两个漆黑的眼窝。
他嘴角僵硬地上扬着,露出极其怪异的笑容。喉咙里迸发出高亢嘶哑的呼喊。
“臣有罪——!”
这三个字,犹如利刃,捅得人血肉模糊。
“完蛋了。”礼部尚书差点就地跪下,头上乌纱帽怕是不保,九族不知道还在不在。
嗡嗡的议论声骤然出现,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在百官之中蔓延开来。
坛上,文帝的祷文声戛然而止。
护卫在皇帝身侧的禁军统领眉头紧皱。
他打了一个手势,两侧的禁军侍卫立马行动起来,朝着那老御史走去。
但那老御史却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还在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继续嘶喊,“臣十年前,受人指使,构陷桓王通敌叛国!证据乃臣伪造,臣罪该万死——!”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头顶。
无数道震惊,不可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老御史。
竟然又是桓王案。
十年前那桩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的旧案,竟然在这种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被撕开。
未等众人回神,旁边一位兵部侍郎也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同样空洞。
“臣亦有罪!臣曾联名上奏,弹劾桓王结交边将,图谋不轨!届时捕风捉影之谈!”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臣有罪!桓王谋逆案乃冤案,臣昧着良心做了伪证!”
“臣当年落井下石,收了贿赂……”
十余名官员,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操纵的提线木偶,身形僵硬,面色木然,争先恐后地自陈罪状。
手中还捧着证据。
都指向,桓王蒙冤。
春风竟然有些凛冽,像北疆的风,卷着那些官员一声声“臣有罪”“桓王冤枉”的呼喊,盘旋在祭坛上空。
乐声停下,余下的人神色张皇,抬头也不是,不抬头也不是,急得冷汗直流。
祭天的香烟仍在袅袅上升。
文帝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看不清他的表情。
崔昱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垂下眼帘。
郊祀大典,用来审判有罪之人。
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