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是第几次有考砸的感受了,龙兰心背着书包像个缓行的忧伤蜗牛。
考进前五十了也没有高兴,别说又掉出来了。
付星衡想安慰她,用什么都好,他的身体,要一百二十个笑话,要天上的星星,如果能讨她一笑,他都给她。
但是她只摆摆手,楼下简单亲了亲,就回家了。
暗淡得像个影子。
或者说褪色了,不知何时开始,明明他的艺术成绩出来那天,她笑得比他开心。
到最后,他甚至忍不住问她:“是47让你灰心,还是我的49?还是我本人?”
她还是淡淡地摇摇头。
一张纸揉过再展开,龙兰心没有任何办法再变平整。
高考前三个月的重压下,出现什么样子的纸张都情有可原。
龙兰心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包括竹子爆裂的声音。
只是黑夜里还是会睁开眼睛,看见看不见的景色。
47就是巅峰,她踩空下滑,失重感捏住心脏,下坠的静止帧里,身体和灵魂错开一帧,她俯瞰天空和山尖,还有彩带一样的河流。
高考结束那个下午还是兵荒马乱的,或者说龙兰心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付星衡早早在她考场教室的楼梯口等她。两人没说很多话,不远不近地并行,还没走到校门口,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是陈宗泽,跑得很急,差点要撞上她。
他说很多话,说P市的人文历史和文化底蕴,还有很多的好学校。
“陈宗泽,”
她打断他,“去喜欢别的女孩子吧。”
陈宗泽抬眼看她,骤然发现她其实和旁边的男生站得很近,肩膀贴肩膀,西斜的阳光竟然是无法从他们中间穿过的。
恍然看见什么似的,“你们……你和付星衡……”
“对。”她说,“所以你不必管我。我报什么大学,不会被你左右。”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反倒是付星衡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就跟上女孩走了。
那天他们没有很多话说,也没有在什么地方逗留,只是在电梯里抱了一会,她就回家了——她让爸妈别在校门口人挤人,在家等她。
那之后三天没见到她。
消息也不回。
他右眼皮一直跳,心也不宁,一直有那种专属于龙兰心这个人本质上很欠揍的不好预感。
发现爸爸也似在等待什么似的,才忽然很后悔,后悔太懂事,他作为两个家庭的另一个孩子竟然得不到一点关注,在既定的家庭变动里,因为过长时间的无动于衷和旁观态度,或者说“懂事”,懂事的他的意见不重要。
大家都围着重要的那个去转了。
他也许应该也有话语权。
可他也很想安慰那个不懂事的。
久等的消息发来的那天,他没有怨言,还是很快就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了,楼下几层的她家。
一开门,短短三天,她不抬头看他,好像瘦了点。被她拉着往里走,只觉她声音有点虚弱:“爸爸妈妈回江北的家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让他们离婚了吗?”
“嗯。我们来〇〇吧。”
(略动作)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喜欢又要进行到怎么样的程度才能得出爱和结婚的结论。”
说话吹出来的气先是扑在他的xiong口,热的。
“但我感觉不是接〇,不是〇〇,不是〇〇交换,甚至不是生出一个孩子。”
然后滑到手臂上,变冷,温差让他的手臂泛起鸡皮疙瘩。
“我是一个早产儿,是被爸爸妈妈的吵架提前吓出来的。所以不管我怎么胡搅蛮缠,挑食任性,他们用愧疚的爱来回应我。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在医院的小程序上,她看见妈妈的数个病历单,那个雨天车祸,是流///产历史。
以及反反复复的后遗症感染修复。
高考完那天躺在床上哭,爸爸努力安慰却稍显徒劳:“兰心,你要知道子弹飞过,一定是先穿过爸爸的身体,穿过爸爸的身体二十遍都不会让我的女儿看见这世界上有子弹存在。”
可是爸爸,她从来不是怀疑这件事。
她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你不爱妈妈,为什么你不爱那个为你失去了一个孩子的阿姨,为什么付叔叔也不爱妈妈,为什么妈妈也不爱自己,为什么子弹一定要穿过人的身体。
他们又说:“兰心你得到的是爸爸妈妈所有的爱。爸爸妈妈不会再有别的小孩,因为很怕你难过。”
为什么要打着爱女儿的名义,不爱自己。
为什么总是要因为她,因为她子弹才会去伤人。
错误不是她犯的,因果却算在她头上。
泪眼落下来,(略动作),他抱住她。
轻拍后背,“我会陪你的,不管是P市还是哪里。”
不知道触到什么机关,忽然她心中警铃大作,撑起身体,从下往上地看着他。
须臾,一直想说未说的话,还是出口了:“你觉得我这算喜欢你吗?就是,如果我能穿越回到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或者穿越回幼儿园。我还是希望不要给妈妈出轨的机会。”
酝酿过的,犹豫过的,最终还是选择说出口的酣畅淋漓的话。
“我还是希望,不要认识你。”
她从这个故事一开始的那瞬间就后悔。
付星衡穿好衣服就走了。
***扔在房间的垃圾桶里,没打结,〇〇慢慢流出来,流到揉皱的纸张上。
从那之后直到成绩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过话和再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