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简洁的一个字。
陆昭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家面馆离陆昭的公寓不远,步行也就十分钟。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很干净,这个时间点客人也不多。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陆昭熟门熟路地点了招牌牛肉面和几样小菜,谢屿则只要了一碗清汤素面。
等待上菜的时候,气氛依旧有些沉默。陆昭没话找话,介绍着这家面馆的历史和特色,谢屿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陆昭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吃得呼啦作响,毫无形象。谢屿则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
吃到一半,陆昭偷偷抬眼瞟谢屿。暖黄的灯光下,谢屿低头吃面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居家的柔和。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点好看。
陆昭的心跳又快了两拍,赶紧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面,结果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屿放下筷子,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温水推了过去。
陆昭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抓过水杯灌了几口,才缓过气。他狼狈地擦了擦嘴,脸更红了。
“谢谢……”他小声说。
谢屿没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两人走出面馆。夜晚的风带着寒意,陆昭只穿了件卫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谢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在了靠风来的那一边,用身体替他挡去了一些寒风。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陆昭心里一暖。
两人并肩走回公寓楼下。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我上去了。”陆昭站在单元门口,对谢屿说。
“嗯。”谢屿点头。
陆昭看着他,脚步却没动。他不想就这么分开。
“……要不要……上去坐坐?”他又一次发出了邀请,声音比刚才更小,更没底气,“喝杯茶……再走?”
他觉得自己像个执著推销滞销产品的小贩,明明对方可能并不需要,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尝试。
谢屿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幽深。他沉默了几秒,就在陆昭以为这次肯定会被拒绝时,他再次开口。
“好。”
陆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欣喜。他赶紧转身,刷卡开门,走在前面,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像一只终于把心爱的主人(玩具)成功叼回窝里的狗,尾巴都快摇成了螺旋桨。
再次回到公寓,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脱离了拍摄和餐厅的环境,纯粹的私人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昭跑去烧水泡茶,动作有些手忙脚乱。谢屿则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客厅。
水烧开了。陆昭泡了两杯茶,端过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在谢屿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敢坐得太近。
两人端着茶杯,小口喝着。茶香袅袅,氤氲在安静的空气里。
“你这里,”谢屿忽然开口,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客厅,“平时就一个人?”
“啊?嗯。”陆昭点头,“习惯了。忙起来也顾不上收拾。”
“是挺……简洁。”谢屿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陆昭有点不好意思:“比不上你那儿……有设计感。”
谢屿没接话,只是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昭看着他,心里一动。谢屿这几天……也很累吧?电影杀青,后续宣传,还有新的工作邀约……
“你……累了吗?”陆昭小心地问。
谢屿睁开眼,看向他,眸光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有点。”
“那……要不要去我房间休息一下?”陆昭脱口而出,说完又想咬舌头。这邀请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谢屿看着他,没说话。
陆昭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沙发可能不舒服,你可以去床上躺会儿……我、我不打扰你!”他越说越乱,脸又红了。
谢屿却忽然站起身。
“好。”
陆昭:“???”
他还没反应过来,谢屿已经朝卧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昭呆坐在沙发上,看着谢屿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脑子嗡嗡作响。谢屿……真的去他房间休息了?
他坐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卧室里的动静。里面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像是脱掉外套和鞋子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床垫被压下去的轻微声音。
谢屿……躺下了?
陆昭的心跳得像擂鼓。他该怎么办?进去?不进去?在外面等着?
他坐立不安,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谢屿侧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面朝里,似乎已经睡着了。被子隆起一个安静的轮廓,只有黑发散落在枕头上。
陆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谢屿睡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呼吸着他房间里的空气……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又酸又软,胀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悄悄走进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他没有开大灯,也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身后传来的、谢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像一只终于把主人盼回家、心满意足地趴在床边守护的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陆昭坐得腿有些麻,他悄悄活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谢屿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上。那手腕清瘦,线条流畅,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他想起天台戏时,谢屿扣住他后颈的那只手。力道,温度,触感……
脸颊又开始发热。他赶紧移开视线,将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昭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猛地惊醒,回头看去。
谢屿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眼睛是闭着的,但呼吸似乎比刚才浅了一些,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着,像是睡得不甚安稳。
是做噩梦了吗?
陆昭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真的落下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谢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初醒时带着点迷蒙的水汽,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柔软的茫然。他的目光有些失焦,然后,慢慢对上蹲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的陆昭。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昭?”谢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有些不确定。
“是、是我。”陆昭连忙应道,“你……你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谢屿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逐渐清明。他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穿着黑色运动长袖T恤的上身。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又落回陆昭脸上。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有些哑。
“没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陆昭看了看手机时间。
谢屿“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他的头发因为睡过而有些凌乱,几缕黑发不听话地翘着,少了平日的整洁,却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和……难得的柔软。
陆昭看着他,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谢屿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
“很晚了。”他说。
“啊……是啊。”陆昭也站起身,腿因为蹲坐太久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谢屿回头看他。
“你……”陆昭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你……睡得还好吗?”
谢屿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昭脸上,补充了一句:“很安静。”
很安静?是指环境,还是指……他?
陆昭不太明白,但心里却因为这句简单的评价而泛起一丝甜意。
“那就好。”他小声说。
谢屿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他身上还带着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温暖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陆昭床上用品的柔软香气。
“我该走了。”谢屿说,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哦。”陆昭低下头,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失落。他不想让谢屿走。但他没有理由留下他。
谢屿看着他微微低垂的脑袋和抿紧的嘴唇,眼神深了深。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陆昭因为低头而露出的、毛茸茸的发顶。
像安抚,又像某种无言的告别。
“早点休息。”谢屿说完,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陆昭站在原地,感受着发顶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他看着谢屿拿起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谢屿的、温暖干净的气息。
陆昭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抚摸着还带着谢屿体温的被褥。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里面的味道,混合着谢屿的气息和他自己常用的洗衣液香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他想起了谢屿那句“很安静”。
也许……谢屿也喜欢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进他心里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瞬间点燃了熊熊大火。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
电梯正在下行。
陆昭等不及,转身冲向安全通道,一步两三个台阶地往下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咚咚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下来,不知道追上了要说什么。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让谢屿就这么离开。
冲到一楼大堂,正好看到谢屿的背影即将走出单元门。
“谢屿——!”陆昭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谢屿的脚步顿住,转过身。
陆昭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脸颊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谢屿平静中带着一丝讶异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颤抖的、带着孤注一掷勇气的问话:
“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话音落下。
世界仿佛静止了。
大堂里灯光冷白,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脸。陆昭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紧张、期待、和豁出去的决绝。谢屿则看着他,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怔忡的神情。
时间被无限拉长。
陆昭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宣判。心脏像是悬在万丈高空,随时会坠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谢屿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却清晰地砸在陆昭的耳膜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