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谢屿有个推不掉的业内酒局。
陆昭原本不知道,是晚上九点多,他正对着电视屏幕发呆,犹豫着要不要给谢屿发信息时,先接到了陈默的电话。陈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
“陆昭,谢屿这边……可能需要你过来一趟。”陈默的语气带着罕见的为难,“他喝得有点多,几个老总缠着不放,我挡了一部分,但他明天还有发布会,不能太失态,也不能真喝倒……你过来,找个由头,可能比较好脱身。”
陆昭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地址发我,马上到。”
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了门。导航显示地点是城中一家顶级私人会所,隐秘,昂贵,是许多所谓“资源局”的聚集地。陆昭一路疾驰,脑子里乱糟糟的。谢屿的酒量其实不算差,但架不住有人刻意灌酒,尤其在这种场合,有些“诚意”和“面子”推拒起来尤为困难。谢屿的性格,表面清冷疏离,实则在某些规则里有着自己的坚持和底线,未必肯逢场作戏、曲意逢迎。
到达会所,报上陈默提前打点好的名字,侍者引着他穿过幽静雅致的回廊,来到一个包厢门外。门未关严,里面传出男人们略显高昂的劝酒声、笑声,还有隐约的、陆昭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闷的应和声。
陆昭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包厢内灯光是暖昧的暗金色,烟气与酒气混杂。巨大的圆桌旁坐了七八个人,多是中年模样,衣着光鲜,神色带着惯常的、掌控局面的从容或微醺的放松。谢屿坐在靠里的位置,陈默站在他斜后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眼神里却有掩不住的焦灼。
谢屿穿着下午那件深蓝色丝绒西装,只是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和锁骨。他坐姿依旧挺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的白,嘴唇紧抿,眼神比平时更沉,像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但细看,那寒冰深处又似有灼烫的火星在暗燃,是竭力维持清明下的压抑与不耐。他面前的酒杯又被斟满了。
“哟,这是……”主位上一位胖胖的、满面红光的男人看到陆昭,眼睛眯了眯。
陈默立刻上前一步,笑容可掬:“李总,这是我们陆昭,刚好在附近谈事,听说谢老师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顺便……有点急事想跟谢老师商量一下,关于明天发布会的。”
陆昭顺势上前,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容,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谢屿身上。谢屿也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此刻像蒙了一层水汽,少了平日的锐利清明,多了几分迟缓的迷蒙,但在看到陆昭的瞬间,眼底似乎有微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半口气。
“李总,各位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陆昭态度恭敬又不失大方,“实在是事出紧急,需要谢老师定夺一下。”
那位李总打量了陆昭几眼,显然认出了这位正当红的小生,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别样的意味:“陆昭啊,知道知道,年轻人前途无量嘛。急事?再急也不差这一杯酒吧?来来来,既然来了,哪有不喝一杯就走的道理?正好,你和谢屿那电影,我们可都等着看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新的酒杯被不由分说地塞到陆昭手里。
陆昭心中一沉,知道这杯酒躲不过。他看了一眼谢屿,谢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陆昭却已经端起酒杯,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爽朗和些许“不懂事”的莽撞:“李总说得对,是我冒失了,该罚。这杯我敬各位老师,感谢各位老师一直以来的关照。谢老师今天真喝了不少了,明天工作确实重要,剩下这杯,我替他喝了,各位老师海涵?”
他说得圆滑,姿态放得低,却又把替谢屿挡酒的理由摆在了明面上。不等那些人再开口,陆昭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高度白酒灼烧着喉咙,他强忍着才没咳出来,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红晕。
“好!年轻人就是爽快!”李总拍了下手,目光在陆昭和谢屿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却没再强留,“行,工作要紧,那今天就这样?谢屿啊,你这小兄弟不错,够意思!”
谢屿这才缓缓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陈默立刻在旁边虚扶了一把。谢屿的脸色更白了,他对众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多谢李总,各位,失陪。”
他的目光掠过陆昭,带着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陆昭赶紧上前,和陈默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将谢屿带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一路无言,直到坐进陆昭的车里,谢屿才仿佛卸了力般,重重靠进副驾驶座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呼吸略显沉重,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矛盾又诱人的颓靡感。
陈默坐在后座,低声解释了几句酒局上的情况,无非是些资源置换的老套戏码,谢屿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还好你来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陈默叹道。
陆昭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他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谢屿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回到家,谢屿的酒意似乎彻底上来了。他走路有些不稳,却固执地不要人搀扶,自己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陆昭倒了温水,拿来热毛巾。“谢屿,喝点水,擦把脸。”
谢屿没接,只是抬起眼看他。因为醉意,他的眼神不复平日的清明冷澈,而是蒙着一层湿润的、失焦的雾气,眼尾泛着红,直直地盯着陆昭,那目光有些空茫,又有些执拗的专注,仿佛要穿透陆昭的皮囊,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去。
“你喝了。”谢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一杯,没事。”陆昭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语气轻松,“你快喝点,不然明天该难受了。”
谢屿握着水杯,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喝。他依旧看着陆昭,看了很久,久到陆昭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又开始发热。
然后,谢屿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陆昭的脸颊,那里因为刚才那杯酒还有些发烫。
“不该让你喝。”谢屿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清晰的懊恼和一种沉郁的怒意,不知是对灌酒的人,还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指尖的凉意和话语里的情绪,让陆昭心脏猛地一缩。他握住谢屿的手,发现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真的没事,一杯而已。你……你才喝了好多。”他声音放软,“先去洗漱好不好?早点休息。”
谢屿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他任由陆昭拉着站起来,走向浴室。陆昭帮他调好水温,把毛巾和换洗衣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满是酸涩的疼惜。那样的谢屿,被迫周旋,强忍不适,最后甚至需要他来解围……他宁愿谢屿永远都是那个清冷自持、游刃有余的模样。
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谢屿才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带着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冲淡了些酒气,但眼神依旧迷蒙,动作迟缓。
陆昭拿着干毛巾过去:“我帮你擦擦头发。”
谢屿没反对,在床边坐下。陆昭跪在他身后,用毛巾轻柔地吸着他发丝上的水分。谢屿的头发很软,沾了水更是如此,触感微凉。陆昭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宁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醉意的脆弱与亲密。
擦得半干,陆昭放下毛巾,正想说话,谢屿却忽然转过身。
因为动作突然,陆昭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两人距离极近,陆昭能清晰地看到谢屿长睫上未干的水珠,看到他泛红眼尾下的细微纹路,看到他眸中那片不再平静的、翻涌着晦暗情绪的深海。
“陆昭。”谢屿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模糊的黏连。
“……嗯?”陆昭心跳如擂鼓。
谢屿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的嘴唇,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使着,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陆昭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酒液的湿润。
下一秒,谢屿倾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