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还记得十二年前工部侍郎赵喆的那个案子?”颜姝首先从很多年前的一桩旧案开始讲起。
十二年前,先皇仍在位,颜姝也还长住在玉衡山上修行,每年仅有两三个月回宫。那一年颜姝下山回宫的路上,因缘际会救下了一对要前往京城告御状的姐妹。
这两姐妹姓陈,来自青州,家中本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却在五年前惨遭流寇屠戮,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陈家被匪徒洗劫的那一天,她们恰好在表亲家做客,这才逃过一劫。
对于此案,官府调查后给出的结果是流寇因觊觎陈家的钱财而犯案,且因流寇行踪不定,通常洗劫完一个地方就会离开,所以至今未能将凶手捉拿归案。
姐妹俩不甘心仇人逍遥法外,多年来一直动用各种手段暗中调查此事,结果却发现所谓的流寇不过是附近的山匪,官府之所以隐瞒真相,正是因为青州知府就是此案主谋,他们官匪勾结,瓜分陈家的财产,然后将罪名推给了莫须有的流寇。而时任工部侍郎的赵喆,就是五年前的青州知府。
陈家姐妹得知真相既震惊又愤怒,当即便决定上京城告发这件案子的真相。但她们的行动被人发现,一路遭到追杀,这才会被颜姝在京郊给救下。
“我那时年纪还小,每日只知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下玩乐,从来懒得管朝堂上的那些事情。我想帮陈家伸冤,靠自己没太大把握,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去找晋王兄帮忙。”
顺着颜姝的话,周子舒和景北渊都回忆起早些年先皇还在时颜姝是何等盛宠:她本来就是先皇最小也最喜欢的孩子,又是女子无法继承皇位,明面上也不能参政影响朝局,因此先皇偏爱她偏爱得毫无负担。同时她还有重权在握的同胞哥哥和实力强盛的母族在背后撑腰,颜姝当时在京中简直可以横着走。
“我满以为晋王兄定会全力帮我,毕竟在我与你们分道扬镳之前,晋王兄从来都表现得对我百依百顺呵护备至。”颜姝撇了撇嘴,“但结果如何,你们也都知道。”
十二年前颜姝不过才十一二岁,但晋王周子舒等人差不多都已及冠,因此那时也正是皇子们争夺皇位最为激烈的时期。当时朝中官员大多以几位皇子为首各成派系,另外还有一个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的中立派,中立派领头的几位大人皆是清正廉洁贤名在外,而赵喆虽然私底下作恶多端,但靠着装模作样的表面功夫,竟也成功与这些所谓的清流纯臣混在了一起。
皇子们都想拉拢中立派的官员,晋王也不例外。因而晋王在查明真相后,并没有如颜姝所愿揭露赵喆的真面目将其绳之于法,而是想要私底下与赵喆做交易:他替赵喆处理掉这个把柄,赵喆要倒向晋王这一派,并为他争取到清流派的更多助力。
颜姝及时发现了晋王的意图,与他大吵一架,亲自动手保下了陈家姐妹。两人的分歧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初显端倪。
“晋王兄不仅不在乎我的想法,甚至还打算牺牲无辜之人来扩张自己的势力,我不能再寻求他的帮助,只好自己想法子办陈家的案子。我也就是在这时候与皇帝哥哥私下有了往来。”
颜姝与晋王吵架,又与晋王派去的人动了手,这等动静根本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当时仍是太子的皇帝在这之后便找上了颜姝,提出想要调查这个案子。颜姝身为晋王的胞妹,天然被归为晋王一党的人,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尽管在表面上她对其他皇子都和平友爱,但私底下确实和他们往来不多。太子这时候来找她,颜姝自然也有所戒备,但又别无他法,只能一边警惕一边合作,结果太子竟真的带着她将这案子办了个清清楚楚。
“赵喆所犯罪行不止这一桩,陈家的案子牵连出了一串旁的案子,我既然发现了就不会不管,于是我和皇帝哥哥后来又断断续续合作了多次,他都秉公处理从不徇私枉法,亦不曾因为谁位高权重就有所包庇,手段虽厉害却并不阴毒,对待百姓也仁爱体恤。虽然他也会因为阵营问题对我有所提防隐瞒,但也从来没有蓄意坑害过我。我那时候便想,他大约是能成为一位明君的。”
“但这副样子也有可能是他为了拉拢你故意装出来的。”温客行总是习惯先将人往坏处想,“拉拢臣子固然重要,但争取到你的支持更有利得多。”
颜姝闻言笑了出来,笑意中却隐隐带着几分讥讽:“我和晋王兄才是一母同胞同气连枝的兄妹,连我自己那时候都不觉得我会转投他人阵营,旁人又如何敢肯定我能被撬动?”
晋王行事不择手段,以致最后兄妹离心,挚友遁走,周子舒和景北渊想来也不由觉得嘲讽和唏嘘。
颜姝话音一转:“即便皇帝哥哥是装出来的这副模样,但这么多年来,他方方面面皆做得天衣无缝,我朝百姓也确实因他而获益良多,只要他能一直这么装下去,那他又怎么不算是一位明主呢?”
温客行自以为明白了颜姝的想法,摇了摇扇子总结道:“所以你是支持温和仁慈的做皇帝。”
“不是。”颜姝毫不犹豫地反驳,“说得好像我和皇帝哥哥从来没有下过狠手一样。”
“那为什么……”
其实说到这里,在场的其他人都理解了颜姝的想法,唯有温客行和蝎王仍旧面露不解——这两人在江湖上目无法纪的事情做多了,一时半刻还是很难转变想法。
颜姝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他们解释:“晋王兄的主张是‘成大事者必有牺牲’,可他为了争权夺势连公理和良心都可以牺牲、连是非对错都可以不顾,若他继位,焉知往后会不会为了手中权柄而重用佞臣、迫害忠良?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明主。”
“公理和律法于朝廷来说不能只是博取民心的表面功夫,而是真的要做到,这样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天下才能海晏河清。不然我如今怎么会在这里替你们查这些个陈年旧案?”颜姝没好气地白了温客行一眼,蝎王则被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脸。
温客行如今已经习惯时不时被颜姝怼一下了,他浑不在意颜姝的白眼,只逮着这个机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年陈家那个案子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老皇帝帮你查?他不是很宠你吗?”
“你以为我父皇为什么最宠爱我?因为在我面前,他就只是我的父亲。”颜姝这话说得有点答非所问,可话外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皇室子女向来早熟,大多数皇子皇女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知道为了争权夺利而刻意装乖卖巧讨好皇帝了,唯有颜姝自幼养在宫外,养得性情纯粹而不世故,本身又聪慧通透,且从不喜欢参与这些权力争斗。相较其他话中总是含了几分算计的子女,先皇自然更愿意将慈父之情倾注在颜姝身上。
但颜姝若将朝堂上的事拿到先皇面前去讲,很难说会不会被先皇看作是她也开始参与党争的信号。所以这个案子交给太子来办确实很合适,太子监国辅政,处理贪官污吏是分内之事。